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114期“夜”专题活动。
雨幕如轻纱,淅淅沥沥地笼着小城,檐下的水珠串成帘子,滴答滴答敲打着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
屋内,我被困在窗边那一方狭小天地,手中的书被烦闷揉得皱巴巴,书页烦躁地翻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与窗外雨的嘈杂搅和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恼人的网,把我死死困在当中。
阴沉的天空仿若一块沉甸甸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向屋脊,压得人胸口闷堵,几乎喘不过气。我霍然起身,似要冲破这无形的禁锢。

书房半掩的门内,逸出一缕醇厚墨香,宛如一只温婉的手,轻轻拉扯着我。
跨进门槛,仿若踏入另一重静谧世界。老旧的窗棂外,几竿翠竹在雨中舒展身姿,叶片被雨水洗刷得油亮,沙沙沙地低语,似在为这场笔墨之约吟唱。
爷爷仿若一座岁月镌刻的古碑,静静矗立在斑驳书桌前,身着素色长衫,白发稀疏,手中那杆毛笔,恰似他灵魂的引渡者。
暖黄的灯光洒下,给书房蒙上一层梦幻的薄纱。爷爷提笔,墨汁轻点宣纸,瞬间晕染开来,恰似墨色的花绽放在雪地上。线条时而刚劲如崖壁上的苍松,傲然挺立;时而飘逸若山间的流云,自在舒展。
一个个大字仿若被赋予生命的精灵,从沉睡中苏醒,带着内敛又豪迈的气魄,鱼贯而出,在宣纸上舞动跳跃。
我倚着门框,看得入神,仿若一尊石化的雕像。爷爷这位古稀老人,目光专注而炽热,每一笔都似在与时光倾吐隐秘往事,书写着岁月的冗长诗篇,镌刻下往昔的斑驳光影。
不多会儿,一幅《诫子书》大功告成,字落纸上,恰似星辰嵌入夜幕,熠熠生辉。爷爷微微眯眼打量,脸上绽出的笑容宛如穿透云层的暖阳,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慈爱,他抬眸看向我,目光似深邃又温暖的幽潭。
“娃,书法可是心尖上开出的花,用笔墨浇灌,才能绽出灵魂。”爷爷轻声呢喃,手指轻柔地抚过纸面,似在安抚那群刚诞生的字精灵。
学校组织书法比赛那日,雨刚歇住,空气中还氤氲着潮湿的水汽,地面汪着浅浅的水坑,倒映着破碎的天光。赛场里,气氛紧绷得能拧出水来,我站在桌前,紧张如细密的蛛丝,缠满全身。握住毛笔,那陌生感好似尖锐的冰碴,从指尖直戳心底,指腹死死贴住笔杆,却抖得厉害。
首个“夫”字哆哆嗦嗦现身,那一捺好似脱缰的野马,墨汁不受控制地四下奔涌,刺得我眼眶生疼。望着那团糟乱的墨渍,沮丧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就在这时,透过人群缝隙,我瞧见了爷爷。他站在角落,背后是一扇敞亮的窗,几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他肩头。他的眼神似温暖又沉稳的灯塔,穿透人群直直望向我,虽未出声,我却好似听见他在心底轻声安抚:“莫慌,让心沉下来。”刹那间,爷爷在书房挥毫泼墨的画面如电影般闪现,他沉稳如山的姿态、平和似月的神情,仿若一阵春风,轻柔地吹散我心头的阴霾。
我缓缓闭眼,深吸几口气,让带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灌满心脾。再睁眼,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手中毛笔似苏醒的灵物,有了温度,我运力于腕,笔尖触纸,一撇一捺似灵动的燕尾,字渐渐挺起脊梁,生出风骨。身旁有人小声惊叹,我仿若未闻,全身心沉醉在这黑白交织的梦幻天地,与千年前的智者对话,聆听修身养德的谆谆教诲。
比赛落幕,余晖给赛场镀上一层金边。我长舒一口气,望向爷爷,他微笑颔首,眼中满是欣慰。那一刻,我明白,书法是喧嚣尘世里的桃源梦境,载着我逃离浮躁,在墨香的涟漪里,寻到心灵的归巢。此后岁月,我愿与笔墨相伴。
脑海中又浮现出爷爷那在书房时的身影,爷爷的话像一双手抚平了我心中的烦躁。静,冲走了心中的火。我重新低下了头,活动活动手指,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笔开始有了温度。一撇一捺写得铿锵有力,伴着窗外的小雨,我成功地书写完了这幅作品。
那夜的墨香弥漫,爷爷带着那份静谧慢慢地书写着,笔落之处,便是那份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