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阳的这个春,来得不硬气。先是几场春雪,薄薄地洒着,像是不舍得冬天走似的;后来雪里夹了雨,雨又替了雪,淅淅沥沥的,才算把春天给请来了。咱这儿的人都懂,这叫“润”,不叫“淋”。
地里的土化透了,脚踩上去,暄腾腾的。草芽儿拱出来,不是那种扎眼的绿,是黄洋洋的、嫩生生的,像刚孵出的鸡崽儿的绒毛。茹河的水也活了,不再是冬天那副死沉沉的样子,绕着石头跳,哗啦哗啦的,倒真有点唱歌的意思了。
山桃花开了。前两天还只是探路的骨朵,一夜间就全放开了,粉白白地占了大半面坡。走近看,花瓣薄得透光,颤巍巍的,风一来就往下落,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这花开得急,好像憋了一冬天的劲儿,非得赶在别人前头。
路过红梅杏树,还是苞。一粒一粒的,紧裹着,颜色却已经泛了红晕,像乡下姑娘见了生人,低着头,脸蛋儿红扑扑的。老辈人说,红梅杏树最稳当,非得等春分过了、地气足了,才肯开。不像山桃花,性子急,开得早,谢得也早。
城里人讲究“春分秋分,昼夜平分”。咱庄稼人不看这个,咱看的是地。春分一过,白天就赖着不走了,正好下地!坡上、塬上、河湾里,到处都是人。男的爬上爬下地剪树、喷药,把那些果木伺候得熨熨帖帖;女的弯腰铺膜、点菜籽,一垄一垄拾掇得齐整。老汉们蹲在地埂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不知哪辈子传下来的老话:“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这功夫,哪舍得歇?
写到这里,我想起韦应物那句诗:“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真是不假。冬天猫了几个月,筋骨都锈了,这会儿抻开了,浑身舒坦。
远处有人唱起了山花儿,调子拖得长长的,被风一吹,散在返青的麦地里。声音不好听,哑哑的,可那味儿对。
傍晚时分,我来到红河镇韩堡村的堡子。看山桃花落,看红梅杏含苞,看那些忙忙活活的庄稼人。忽然就明白了——春分这日子,说昼夜平分,其实彭阳的春天从来就没平过。山桃花急着开,红梅杏稳稳地等;有的树刚剪完,有的地才覆上膜;有人唱,就有人听。
这不就是日子么?急的急,稳的稳,各有各的时辰。
起身拍拍土,该回家了。风里带着湿气,软软的。路过山桃树,花瓣又落了些;再看红梅杏,苞还紧着。可我知道,过不了几天,满山遍野就都是它们的天下了。
春分,你好。你来了,彭阳就活了。山桃花落了还有红梅杏,今天忙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活。一年一年,就这么过下去。
(杨治军2026年3月19日记于红河韩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