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端午的节,过得有些拧巴。
拧巴在哪儿呢?也说不上来。粽子是昨天从超市买的,真空包装,豆沙馅,甜得规规矩矩,像一句打印出来的祝福话,挑不出错,也嚼不出什么滋味。窗外的日头,白花花一片,照着楼下纹丝不动的香樟树叶,把个晌午照得又长又空,仿佛能听见时间在那儿慢吞吞地挪脚。
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一起一伏,像个疲倦的肺。孩子在学校没回来,说是要备考;老伴儿在厨房,水流声切菜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在完成某个既定的仪式。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从头按到尾,又从尾按到头。屏幕亮了又暗,人影晃了又晃,说的唱的,哭的笑的,都隔着层毛玻璃,进不到耳朵里,更进不到心里。这情景,倒让我想起刘震云写的那种日子,琐碎得压人,可你细看,又空荡荡的,抓不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忽然就想起老家的端午来。那才叫过节。天不亮,河滩上就挤满了人,露水打湿裤脚,空气里是艾草和湿泥的腥气。抢鸭子的后生,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背脊在绿水白浪里忽隐忽现,岸上的吆喝声能把天掀开一个角。我娘总是头几天就泡上糯米,洗净苇叶,包粽子时手指翻飞,一个个有棱有角,结实得像座小山。锅里煮上一夜,满屋子都是沉稳的、粮食的香气。那种热闹,是扑到人怀里来的;那种香味,是能喂饱魂的。
不像现在。现在的节,都过到手机里去了。朋友圈九宫格的粽子,比着赛的精致;群发的问候,带着统一的感叹号。热闹是他们的,我好像只是个点赞的看客。一切都对了,程序都对,品相都好,可偏偏觉得哪里“拧巴”着。好像一台戏,行头漂亮,锣鼓点也密,可角儿没上场,或者,那角儿的魂儿没附体。
老伴儿端了盘切好的粽子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吃吧,应个景。”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糯,也凉。凉意从舌尖滑到胃里。我嚼着,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像站在一条河的中游。上游那个烟火蒸腾、人声鼎沸的老码头,是再也回不去了;下游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滑如镜的新水面,灯光璀璨,却照不见倒影。我们就这么悬在当中,用从超市买来的仪式,打捞一点点往日的温度,却常常只捞起一把精致的、现代的怅惘。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拧巴”吧。想要的,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拥有的,又总觉得缺了最关键的一口气。不是苦,也不是痛,就是一种上不去下不来的怔忡,像这端午午后的寂静,满满当当地空着。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斜了一些。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很淡了,咽下去,喉头只剩一抹微涩的、属于这个下午的、确凿无疑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