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与远行

      夜,依然是那种墨研到最浓时、化也化不开的稠。就在这样的夜里,她看见了他。

      不是在老屋,不是在任何一个我们共同用记忆夯筑过的地点。是在一条她认得、却与我们无关的路上——她娘家那边的路,边上长着些她从小就熟悉的、叶子阔大的白杨。他就从那样一条路的深处,慢慢地现出身形来。

      还是遗照上那身衣裳,洗得发白的灰色,领口妥帖地折着。脸上是遗照上被镜头惊扰前、那种全然的、憨实的笑。只是,手里却凭空地多了一根拐杖。那拐杖的木质看着温润,像是被手掌摩挲了多年一样。 

      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走近,喉咙里哽了近五十天的话,自己就冒了出来,带着梦呓的轻,却又沉得像铅块:“爸!这么长时间没见……您去哪儿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惊了一下。这分明是那两声响过就断的忙音,在她心里闷烧了四十多个日夜后,终于熬成的、有形状的一句。许多个夜晚,手机屏幕上两个没有接通的拨出标记,像钉在心上的两颗冰冷的钉子。她拉回了他的命,却没能接住他最后也许轻如羽毛的一声道别。这遗憾,成了她私人哀悼里一道最深的沟壑,里头蓄着报恩未竟的愧,和临别失语的疼。

      他听了,脚步没停,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像风吹过晒场的麦粒堆。他用一种极家常的、甚至带着点顽皮的口吻,轻快地答道:“我去浪了么。”

      “浪”。

        这个字眼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不是沉重的“走了”,不是遥远的“去了”,是“浪”。是春风里飘散的柳絮,是秋日天空中自在的云,是卸下所有重量后,那种无拘无束的、悠然的漫步。这个字,把他从六年前病榻上那个需要她操持药膳、需要她揪着心去“抢”回来的老人形象里,轻轻地、彻底地摘了出来。他不再是她的责任,她的牵挂,她心头那枚沉甸甸的、关于“未完成”的砝码。他只是一个去“浪”的人,像出门遛个弯,像去赶一个无关紧要却心情愉悦的集。

      她还没从这字眼里回过神来,他又往前踱了一小步,拐杖头在梦中的土路上点出一个看不见的浅窝。他望着她,眼神里是那种她曾在许多个黄昏,看见他望着一园子杏花时的、平静的温和。

      “你先忙你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我继续浪去。”

      说完,他便真的转了身,将那个熟悉的、微驼的、穿着灰外套的背影留给了她。他拄着拐杖,步子是老年人那种特有的、微微摇摆的蹒跚,却走得稳稳当当,不慌不忙。那背影,向着路尽头那片朦胧的、泛着青白色天光的地方,慢慢地,挪过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却没有消失,只是融进了那片光里,像一个走出去太远、终于回家的旅人。

      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喊。就站在那里,看着。

      梦里没有风,可她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弦,“嗒”地一声,松了。那股从“三七”以来就堵在胸口、混杂着焦灼与无力的气,随着他那个“浪”字,悠悠地吐了出来。

      原来,他不需要她的愧疚。那两个未接的电话,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份待偿的债。他用一句“浪去了”,将生死这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事,举重若轻地,化作了天地间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游历。他用“你先忙你的”,亲手解开了她作为“第三种女儿”那光荣而沉重的枷锁,将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推回了属于她自己的、活着的人生轨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淡青。她醒了,枕畔空着,梦里那条路和白杨树都褪去了,只剩下身边丈夫那均匀又平静的酣睡声。但胸腔里那股松快的感觉真实地留存着,像饮了一盏温热的米酒。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清脆地划破寂静。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那层极细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她点开通话记录,熟练地向下滑动——这个动作,在过去的许多天里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很快,那两个并排的、没有接通的拨出记录,像两道早已结痂却总被目光反复摩挲的旧痕,再次出现在眼前。日期是父亲走前的第二天,时间定格在某个忙碌的下午。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整整七秒——她数着自己的心跳。过去几十个夜晚,她无数次点开这里,看着这两个刺眼的标记,仿佛它们是她与父亲之间某种未完成契约的凭证,是她“救命恩人”身份背后那沉重愧疚的物证。每一个标记都像一枚铆钉,将她牢牢钉在“未能送终”的遗憾柱上。

      但此刻,梦里的那个“浪”字,和他蹒跚远去的从容背影,如此清晰地覆盖了上来。他不需要她的愧疚,他早已走远了,走得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删除键。一次,确认。屏幕弹出提示:“是否删除此通话记录?”她的食指微微颤抖,但稳稳地按下了“删除”。第一个标记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了。她滑动屏幕到第二个,重复同样的动作。两次确认后,两个标记都消失了。屏幕上的记录向上平滑地跳了一下,那片区域变得干净、整洁,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如果当初“三七”之后那天,她用“被选择”的信任来安慰自己,那是对两声忙音的无奈妥协,是不得不接受却心有不甘的“算了”,那么此刻在“七七”次日清晨的删除,却是发自内心的释然。这不是放弃,而是真正懂得了。懂得了那个“浪”字的重量,懂得了那根拐杖的意义,也懂得了他说“你先忙你的”时那份朴素的祝福。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初明的天空。她想起昨天——父亲“七七”的日子,在麻黄沟那片向阳坡地上。天空是立春后特有的澄澈的淡蓝,几缕云丝若有若无,风还带着凉意,但拂在脸上已不再是刀割般的凛冽。她蹲下身,将一束黄白菊花轻轻放在新土旁。那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潮润的、微微隆起的坟头上,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脆弱。放花时,她的手碰到了坟边的泥土,那土不像“三七”时那般冰凉细碎,而是有了弹性,带着大地深处苏醒的微温。那时她只是默然行礼,像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现在她忽然懂了——那束花是她无声的送行,而他昨夜入梦,是来给她一个确凿的、带着笑意的回音:他收到了,并且,他走得很好。

      删除,不是抹去,而是将那两声最后的忙音,从“未完成的愧疚”清单上,正式移到“已完成的告别”纪念册里。

      远行的,并非只有他。

      那两声响过便归于沉寂的忙音,从此在她心里也踏上了远行的路。它不再是一根尖锐的刺,而是化作了一阵遥远的风铃声,叮叮咚咚的,提醒着一段温暖的、已然了结的缘分。她终于可以,像他嘱咐的那样,“先忙自己的”了。带着他憨笑的余温,和他远行时那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没有感到空虚,反而像亲手解开了一个无形的绳结。那根梦里的拐杖,仿佛在意识深处轻轻点地,发出一声沉稳的“笃”。

      哀悼的终点,原来不是遗忘,而是让逝者在生者的记忆里,完成一次最温暖的转型与远行。而活着的人,在某个清晨,学会亲手删除那些标志着“未完成”的特殊记号,将通讯录还给生活本身,让心灵真正空出地方,去盛放那些“已完成”的、带着笑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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