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他说一个人过活就够了。他总说这话。他想推开整个世界,可世界记得他。不,是他心里还记着世界。只是没得到想要的,就赌气,把自己锁起来。我喜欢他说那些忧郁的话,仿佛一个迷路的大男孩要我安慰。我为他着迷。那之前,我会读俗气的爱情小说,翻廉价的狗血故事来打发日子。我坐在店里,和几个姐妹一起。夏日的暮色从按摩店的玻璃拉门渗进来。我们在门口的长沙发坐着,让超短裙贴着皮肤,故意把两条腿伸直,让过路人都能瞧见——特别是男人。那时候手机刚兴起,用的人不多。我和姐妹们都在攒钱,想买一部翻盖的摩托罗拉。
夜里他几次路过我们的店,在路灯下往里头张望。表情激动,想进来,又走了。
有回我叫住他。走到店外,对他笑。我问他是不是想放松,他紧张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我挽起他的胳膊,他跟我进去了。
楼上钟点房,木板隔的,推拉门。一张床,粉色光线。
我让他坐下,倒了杯花茶。他慢慢地不紧张了,说自己还在读书。我问他,是附近的大学生吗,他点点头。
我让他挑,服务就这么多,他抬头看我,眼神迷离。慢慢说,就你吧,最贵的那种。
确定吗?
他说,嗯。
他躺在那里,身体绷着。我手指碰上去,他开始发抖,后来才慢慢松弛。
我问他,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异性这么近,可是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有几次梦里也出现过类似场景,那时他还是个中学生,梦里他有点害怕,是那种舒服的害怕。
他妈把他养大,对他严厉苛刻。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爸是谁,他学习好,亲戚朋友都夸他。可他觉得这些都很烦。他有想过自杀,但又觉得还没到那一步。他其实想让自己变得像另一个人,想换种活法。这些话他从不敢告诉熟人。今天他来这里,是第一次把这些话告诉一个陌生人。
他边说,边靠近我,他的唇特别烫。
他的相貌和气质,让我想起在乡中学念书时教语文的孔老师,他们长得很像。
那是我少女时期会幻想的男人。我给他写过纸条,后来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我一顿。让我好好学习,以后离开农村,过上城市人体面的日子。千万别像他那样。
他高考落榜几次,又不愿去打工,只能留在乡村教书了。那时候我觉得他很可笑,现在想想,可笑的是我。
当时我没听他的话,哭了一场,初中毕业就进城了。
他会对我失望,我也对自己很失望。
大学生走的时候放慢步子,他回头看我站在店门口挥手。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走着走着,拐进巷口不见了。夜里我睡不着,总想起他。我不仅给他打了八折,还和他互留了电话,他说过两天还来。
后来他常来,等到钱花得差不多了,我提出在外面见面,他不同意。我说做朋友,他才答应。
我们去了酒店,在大床上像真正的情侣。
和他在一起时,我总会想起孔老师,他现在该五十多了。去年春节回老家,我本来打算去看他,可走到那栋老楼前停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现在做的事情,但我也不想骗他,于是我只能走了。
他像是孔老师的替身。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那段日子过得并不差,大学生很爱说话,而我一直听着,听他讲要去耶路撒冷,去伊斯坦布尔,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高乔人喝马黛茶。有些地方我听过,但大部分我都不懂,不过只要是他说的,我都爱听。
他说他只想一个人去,还说很快就会走,他要我只记住现在的好。我点头,心里还是有挣扎。
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这我知道。那时候,我想每一分钟都抓紧。
2
我妈妈是个哑巴。爸爸只要喝酒后就会打她,她从不吭声。
我总是会在旁边哭,然后她会把我赶出去,门关上了,拳头声还在响。
我想长大,想保护她,我还要他付出代价。
我爸是开卡车的,脸上有着大胡子,样子很凶。虽然他从没打过我,每次回来还带好吃的,生日给我买蛋糕,可我还是恨他。
他摸我的头,叫我喊爸爸,我不说话他也不生气。我不懂,为什么他不能这样对妈妈?
我十三岁那年,妈妈在浴室吊死了。
我很难过。
爸爸回来,喝了很多酒,把电视机和冰箱砸了。
第二天他说,我们要摆脱那贱人的阴影,重新开始。
我开始接手所有家务,爸爸也开始带女人回家,每次的人都不一样,我看见他给她们钱。
有次孔老师来家访。爸爸又带了个女人回来,说是他女朋友。
傍晚爸爸买了熟食请孔老师吃。
桌子摆在客厅。一瓶二锅头喝了大半。爸爸醉了,跟那个女人打情骂俏;孔老师没喝酒,他吃了几口菜,看着他们。
吃完饭我送孔老师出门。他没说话,走到路边抬手跟我告别。
后来在学校,他开始特别照顾我。
某回爸爸喝醉了,他承认了自己是人渣,他说妈妈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他的车经过,看见她在翻垃圾箱找吃的。起初只是可怜她,带她回家洗了个澡,整理了一下发现她很好看,就有了别的念头。后来他后悔了,越看她越不顺眼,还想把她赶走,但那时她怀孕了,孩子就是我。他去做了亲子鉴定,才确认我是他的女儿。
他告诉过我,他控制不住要打她的念头。但我跟她不同,他会供我念书,还会让我上大学。
他说的这些话,让我更厌恶他。
初中毕业我就离开了家,临走时,我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有妈妈生前唯一的照片。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里有酸、有咸、有痛,也有甜。
生活对我只是生活。我靠自己挣钱。很多人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们。
离家我经历了很多事,被欺骗,被欺负,痛苦占了一大半。我看见电视剧里有个人说,“对不起,我把人生搞砸了。”这很像我,可是我不会讲对不起。我会想,搞砸了就搞砸了。人生本来就很丑陋。
我会在等客人的时候看书,读廉价的、狗血的爱情小说。
后来我遇见了他,做了他的朋友,也做了他的姐姐。
他带我去他读的大学,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铁椅子上,看着学生走过去,有的人经过会看我们一眼,我紧张。也高兴。
如果换一种活法,我可能也在这里念书,做一个可爱的人。我爸爸说过会供我读大学,他没说谎,但我不要他的钱。他是个彻底的烂人,如果他供我上了大学,我只会觉得丢脸。所以人都得有个好爸爸才行,我很遗憾我没有。
3
冬天了,天刚亮,下过冻雨,窗上结冰。大学生离开整整一周了。
我从被窝里出来,穿上厚衣服,坐两站公交,去康复路一家宾馆。
三楼房间,王辉在等我。
他是我第一个客人。
我年轻,身体好看。王辉告诉我,多利用,日子就好过了。
我在离家出走的火车上认识了他,他说自己是公务员。
他带我回他的城市,让我住他租的小房子,我说不干那种事,只想叫他哥。他同意。
他对我好,照顾我。并且总在提醒,要报恩。
他介绍我去朋友开的卡拉OK当服务员。客人骚扰我,他赶来保护,打了起来。我感动了,后来就跟他睡了。
过后我才慢慢明白,那是他自己编的戏。他朋友帮着演,我没说破。
他有老婆孩子,从没想过要娶我,我们只能偷偷摸摸。
我把他划进了稳定客户的名单里。
三个月没见,他抱住了我,没有废话。
完事后,我们躺在床上聊天。
我说起了那个大学生,我爱他。
王辉听着。然后问,他去哪儿了?
去他想去的地方。
也许还会回来。
不会。
怎么知道?
他就是这样,说走就走。
几个月就这么了解他?王辉笑了,酸酸的,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你再爱他,他也会忘了你。
也许吧,但我不后悔。
失眠好些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之前好了,这几天又不行了,又开始吃药。
因为他?
你想说什么?
随便问问。
你觉得他是我夜里想出来的?
我没说。
那是我多心了?
我是为你好。
我下了床,穿好衣服。收了他的转账,很生气,走了。
4
深夜,有一只手慢悠悠地爬上我的床。那是一只断手,凉的,还没烂。
床底下有把斧头,我给大学生看过,他问我买来干什么,我说辟邪。我睡不好,还总做噩梦,算命先生说我周围阴气太重,得用利器镇住。
他笑了。说那是心病,他也有。
他提起了他妈,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外人都说她坚强、能干、善良。但他说,那些都是装的。
你妈怎么你了?我问。
没事。
不好说?
嗯,她在家就是个疯子。他说。
你是说女人的另一面。我说。
真的很可怕,他又说。我从小就没感觉快乐过。她事事都要控制我,而且我必须听她的,我就是她手里的傀儡,长大后以为会好。可还是那样。
可她是你的妈妈,我认为你应该试着体谅她。
没办法,这一切我只能忍着,所以我很痛苦,那些痛苦别人看不见。
所以你才想远走高飞,还总说那些怪地方?我问他。
那些不是怪地方,是能让我一个人活下来的地方,所以我才必须一个人走。你不懂。
我懂。你就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也许吧,但更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另一个人,这样才能跟现在这个我彻底割裂。
他离开的前一天寄了封快信给我,一句再见,还有一张双手在挥动的图。我看了很久。
三周后,深夜,我从按摩店回来,进门倒在床上,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以为在做梦,但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起身开灯。
床上没人,倒是床下蜷着一个人。
我低头看,是大学生,他有我房间的钥匙。
一个月后,警察找我过去问话,在那里我也见到了他妈妈,那个端庄,严肃,满脸疲惫的他妈妈。
警察告诉我,大学生最近行为反常,现在失踪了。调查发现,他生前最后频繁联系的人是我。
你和大学生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女朋友?
嗯,短期女友。我说。
短期?
就是你们说的玩玩而已。因为他说他很快就要离开,他只能独自一人。他提过许多我闻所未闻的国外地方,说要去那里生活,变成另一个人。所以我理解并接受了。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但注定无法在一起的那种恋人。
警察问话时,大学生的妈妈站在一旁。我以为她会对我恶语相向,斥责我带坏了她儿子,但她没有。她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用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我。
走出警局,她追上来,想和我谈谈。
我们打车去了她家,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她带我参观了儿子的房间,嘴里不停地夸赞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墙上贴着一张外国男明星的海报,那人留着一头长发,我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他是谁。
是个乐队的主唱。他以前很爱听这个乐队的歌。叫……对了,涅槃乐队。她解释。
接着,她请我在客厅沙发坐下,为我倒了一杯红茶。
你想问我什么?我说。
那孩子是不是在你那里?你能不能劝劝他,让他回到我身边。
不在。他说他想独自生活,走时给我寄了告别信。难道你不了解他的想法吗?
我知道他想离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又说,但离开我,他活不下去。
为什么?他已经成年了。作为妈妈,你不该尊重儿子的选择吗?
那孩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点毛病。
她递给我一份精神鉴定报告,是大学生十二岁时做的检查,报告上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病名,医生说他有幻听、妄想,也有身份解离的倾向。
他一直在接受治疗吗?我问。
是的,一直按时服药,效果也不错。但最近一年他变化很大,我带他去医院,他拒绝。他对我越来越敌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能帮我劝劝他吗?他回家后提过你几次,说和你很投缘,在你身边让他安心。
他没在我这儿,我也没必要对警察撒谎。
可他还能去哪儿呢?她带上了哭腔。
5
我在路边买了一盒涅槃乐队的磁带,坐上公交车,打开随身听,戴上耳机。我思绪有些凌乱,想起那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床底下有把斧头,现在还多了具尸体。
我发现时他还活着,我把他从床下拖出来。他看着我,反复说他要独自离去。我说送他去医院。他哭着求我不要。
我问,这就是你说的离开?
他低声说,必须独自离开,变成另一个人。不想再吃药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现在都好了。
他眼睛闪烁着光。
我问他吃了什么,他摇头。
他没多久就死了,怀里一直抱着斧头。
我想不出怎么办,不能报警,有个声音说,要留下他。
我花了几个星期捣碎他,做成了家乡的肉酱,装进二十个大玻璃瓶里,骨头打磨成珠子和装饰物,剩下的研磨成灰,埋进花盆里,一切顺利。夜里我能看见他。有时残缺不全,但我挺满意。
来年春,我买了摩托罗拉手机,给孔老师家里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没变。
我鼓足勇气说是他的学生。他想了想,笑了。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
他问结婚没有。我说没有。
他说别错过,要抓紧。
我问他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在乡下当老师。一辈子就这样了。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说,这就是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