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宋） 蘇軾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
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滿山總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
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
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
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
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
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
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
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
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哪忍觸。
青山校詁筆記：
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宋） 蘇軾
（《重編東坡先生外集》卷五十四《記游定惠院》：“黃州定惠院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必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復與參寥師及二三子訪焉，則園已易主，主雖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韌，筋脈呈露，如老人項頸。花白而圓，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飲，往憩於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處修潔，如吳越間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臥小板閣上，稍醒，聞坐客崔成老彈雷氏琴，作悲風曉月，錚錚然，意非人間也。晚乃步出城東，鬻大木盆，意者謂可以註清泉，瀹瓜李，遂夤緣小溝，入何氏、韓氏竹園。時何氏方作堂竹間，既闢地矣，遂置酒竹陰下。有劉唐年主簿者，饋油煎餌，其名為甚酥，味極美。客尚欲飲，而予忽興盡，乃徑歸。道過何氏小輔，乞其叢橘，移種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將適閩中，以後會未可期，請予記之，為異日拊掌。時參寥獨不飲，以棗湯代之。” ）
江城地瘴蕃草木（地瘴：常特指南方的“瘴氣”，是一種由濕熱氣候、動植物腐爛等因素蒸郁而形成的毒氣；也可以泛指由其引起的一系列疾病。因其多發於南方濕熱地帶，古代常與貶謫、流放等聯繫起來，象徵蠻荒危險，如“地偏毛瘴近”。後來又衍生出政治寓意。宋代官員梅摯在昭州任職時，將當地“瘴氣”比作官場弊病，提出了著名的“五瘴”說，即租賦之瘴、刑獄之瘴、飲食之瘴、貨財之瘴和帷簿之瘴。這五種苛政、腐敗和道德淪喪比自然瘴氣更危險。“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但是官場腐敗（即“仕瘴”）之心毒遠勝自然瘴氣之體毒。）（蕃：fán，此處用作動詞，孕育、繁殖、生長之義；《周禮·大司徒》：“以蕃鳥獸”。讀此音時，還可用作形容詞。另外，用作名詞時，讀 fān。）。只有名花苦幽獨（苦：此處有甚之義。《世說新語·方正》：“帝遂召武子苦責之。”）。
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滿山總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佳人：此處喻指海棠。杜甫《佳人》：“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曹植《箜篌引》：“生在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不理解此處。）。
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肉：古音與“足”字同屬入聲屋韻，發音短促，類似“-uk”尾。）。
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用唐明皇“海棠春睡”故事。北宋僧人惠洪《冷齋夜話》卷一引《太真外傳》：“上皇登沈香亭，詔太真妃子。妃於時卯醉未醒，命力士從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豈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據此典故，蘇軾曾作《海棠》：“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宋彭乘《墨客揮犀》卷四亦載此故事，文字小異耳。晚唐溫庭筠《題磁嶺海棠花》：“幽態竟誰賞，歲華空與期。島回香盡處，泉照艷濃時。蜀彩淡搖曳，吳妝低怨思。王孫又誰恨，惆悵下山遲。”晚唐韓偓《閨意》：“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宋代李清照仿此作《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明代唐伯虎似曾畫《海棠美人圖》，並作詩《題海棠美人》（《六如居士全集》卷三）：“褪盡東風滿面妝，可憐蝶粉與蜂狂。自今意思誰能說，一片春心付海棠。”清代曹雪芹《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眾美人抽“象牙花名簽子”，寶釵抽得牡丹，探春杏花，湘雲海棠：“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沈酣’四字，那面詩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又，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偶結海棠社”，林黛玉《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以上描寫海棠。）。
先生食飽無一事（蘇軾被貶黃州，“不得簽書公事”。）。散步逍遙自捫腹。
不問人家與僧舍（唐代李延壽《南史》卷二十六：“〈粲〉負才尚氣，愛好虚遠，雖位任隆重，不以事務經懷。獨步園林，詩酒自適。家居負郭，每杖策逍遥，當其意得，悠然忘反。郡南一家頗有竹石，〈粲〉率爾步往，亦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嘯咏自得。”。又北宋李昉《太平御覽》卷第三百九十二“嘯”：“王徽之在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徃觀之。乃遥造竹下，諷嘯良久。”）。拄杖敲門看修竹。
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揩：kāi，本義指擦抹、摩擦。《廣雅》：“揩，磨也。”梅堯臣《送方進士游廬山》：“子心灑落撇然往，我方塵垢難磨揩。”《說文》沒有此字。）。
陋邦何處得此花（陋邦：黃州。）。無乃好事移西蜀（無乃：wú nǎi，副詞，表示揣測語氣，相當於“恐怕”、“莫非”、“該不會是”等。常用於委婉的推斷，帶有“難道不是……嗎”的意味。《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恐怕不行吧？）“無乃”後常接“乎”字。此處不接，是詩歌之簡省。）。
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
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哪忍觸。
此詩作於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時蘇軾寓居黃州定惠院。
清查慎行《初白庵詩評》卷中：“讀前半，競似海棠曲矣。妙在‘先生食飽’一轉。此種詩境，從少陵《樂遊園歌》來，遇其神理而化其畦畛，斯為千古絕作。”
清王文誥輯注《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卷二十：“紀昀曰：純以海棠自寓。風姿高秀，興象微深，後半尤烟波跌蕩。此種真非東坡不能，東坡非一時興到，亦不能。”
宋代黃庭堅《跋所書蘇軾海棠詩》：“子瞻在惠州作海棠詩。迨古今絕唱也。晦叔乞書。故為落筆。魯直。”
（青山謹按：疑應為“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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