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人间信》读了挺长时间,中间断断续续,但那种疼的感觉一直没散。合上书之后,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啊!
这本书是麦家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写的是他童年、父亲、故乡那些事。说是小说,但里面的疼太真了。
很多人说麦家写的是“沉默的父爱”,但我读的时候,觉得这个父亲更自私,只爱自己。他不是那种纯粹的恶人。他不打你骂你的时候,可能也有片刻的温和,甚至偶尔让你觉得“他是不是其实在意我”。但恰恰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温情,比彻底的冷酷更折磨人。彻底的冷酷可以让人死心,而这种模糊的、自私的、时好时坏的父亲,会让孩子一辈子都在“他到底爱不爱我”里打转。他的伤害不是故意的,是顺便的。他沉默、缺席、暴躁,都是他自顾不暇的副产品。这种“不是故意的伤害”,比故意的还难消化,因为你连恨都恨不痛快。麦家没有给父亲洗白,没有强行安排一场和解,这一点特别真实,也特别狠。
书里最让我触动的是“另一个我”。蒋富春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自己,替他恨、替他逃、替他发疯。读这一段的时候,我的感觉不是恨,是疼。一个人要被伤得多早、多深,才需要在心里劈出另一个自己来承受?
而且很奇怪,读“另一个我”的时候,我脑海里经常把他和《人生海海》里的上校重叠在一起,两个人相互撕扯。他们身上有同样的自卑,同样的愤懑,同样耻于以前的生活,而这个人本身又是如此优秀。上校的分裂是时代给的,蒋富春的分裂是父亲给的。一个在大风大浪里疯,一个在饭桌旁、在沉默里疯。但那种“我不该是这样,可我偏偏是这样”的撕扯,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麦家笔下的父亲是不是真实生活里的父亲,但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笔下,确实如此不堪。可读着读着,我心疼的不只是书里的“我”。我更疼他的母亲,疼他的奶奶。疼他的奶奶一个人撑起那样一个破落的家,疼他的母亲终究是错付了自己的一片真心。那个父亲的自私,不只是伤了他的儿子,是把一整个家都拖进去了。书里的“我”还有“另一个我”可以逃,可她们没有。
读完《人间信》,我原以为会觉得很堵,但奇怪的是,反而通透了一些。
几年前读《人生海海》,读完觉得天都塌了,有种“落寞的英雄不如鸡”的感觉。上校那样的人,最后疯的疯、散的散,命运压下来的时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时候合上书,心里是闷的,是沉的。
但《人间信》不一样。它同样疼,同样撕扯,可读完却通达了。我不知道是我的年龄到了,阅历多了,还是这本书本身就让人更通透。也许都有。
偶尔我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过于平淡,没什么波澜,没什么故事。但看完麦家把童年、把父亲、把自己撕开了给外人看,我忽然觉得,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我又觉得,平淡点好。真的,平淡点好。
麦家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愿意拿今天的一切去换一个快乐童年。”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拿了茅盾文学奖,作品被收进企鹅经典,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但他愿意全部拿去换一个不疼的童年。那我偶尔觉得自己的生活过于平淡,又算什么呢。
《人生海海》的悲怆在命运,是对着世界喊出来的;《人间信》的悲怆在血缘,是咽回肚子里的。一个读完觉得天塌了,一个读完觉得还能过。但两本书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人活着,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用来活,一半用来恨。但承认那个“另一个我”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活法。
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啊。能过,就好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