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北京吗?”
“不喜欢。”
“喜欢。”
(一)出发
今天是我和钰姐第二次去皮村,也是阿晚第一次去。
去的原因很简单,电视学院的DV创作课的结课作业是拍一个纪录片,我们四个一起组队的姐妹觉得拍摄采访那些光鲜亮丽的名人没啥意思,且不论那些人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即使采到了他们、也很难问出真实的他们,倒不如记录平凡人的生活,去观察、了解最真实也许也最残酷的社会。
我们打了一辆滴滴,从学校到皮村大概就三十分钟车程。
刚上车,师傅就自来熟地开始聊起来:
“怎么想去皮村那地儿啊?”
“怎么了,很偏是不是?”
“当然了,通州、朝阳、顺义三区交界,偏得很,都是外地人。”
车子向城郊缓缓驶去,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败,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我爸送我来北京上大学、从机场坐车到学校的路上,他盯着两旁低矮老旧的建筑,发出了感慨:
“北京也有这么破的地方啊?”
我当时笑着回答他:
“香港也不是每个地方都那么繁华啊!”
百度百科上说:金盏乡皮村位于朝阳区最东端,温榆河西岸,与通州区仅一河之遥,俗称朝阳区的“东大门”,村域面积为4218亩(2809188平米),住宅面积274亩(182484平米),非宅面积3944亩(2627118平米)。
但是让皮村“火”起来的却不是它三区交界的地理位置,而是“打工文化”。皮村聚集了无数外来务工人口,还建立起“打工文化博物馆”、出了范雨素等“打工文人“,小有名气的、面向打工者子女的全日制半寄宿学校同心实验学校也坐落于此。皮村文艺生活至今十分丰富,每周皮村的“工友之家”都会组织免费的电影放映活动、K歌活动、广场舞、文学讲座等等。
我们带着好奇来到这里,试图感受外来务工群体在北京的生活。
(二)“姐姐,这个送给你!”
跟第一次来这里一样,皮村的大人们都在忙着干自己的活,孩子们则在一旁自己玩,大一点的孩子照顾小一些的孩子。
我们见到小月(化名)妹妹的时候,她正带着弟弟在学校里和其他小伙伴玩,她的妈妈则在学校里做零工,几乎没管她和弟弟在做什么。
当时的我举起手机拍从皮村上空飞过的飞机,大概是因为这里离机场太近了,天上的飞机显得异常清晰。
小月就和弟弟凑过来要看我拍了什么,我便开始跟她聊天。
她告诉她还在上学前班,然后依次跟我介绍学校的班级、宿舍、升旗台。后来我们聊得挺开心,阿晚和钰姐便也加入了交谈。她虽然年纪还很小,但说起话来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她好像很喜欢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版还有8个左右的贴纸,冲着我们笑起来甜甜地说:“姐姐你要不要呀?我分你一个!”
“不用啦!”
我们仨两手空空本来就很尴尬了,更不好意思拿小月妹妹的贴纸了。
可小月妹妹却不由分说地撕下一张贴到我的衣服上,说:
“姐姐,这个送给你!”
“你不担心贴纸完了吗?”
我问她。
她自顾自地说:“我还想有个艾莎公主的贴纸……”
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天,阿晚突然向她提了个对小家伙而言略抽象的问题:
“你喜欢北京吗?”
“不喜欢。”
小月妹妹奶声奶气地说,“我喜欢老家……我想回老家……”
她依旧笑着,但眼神却黯淡下来,盯着贴纸不动了。
我突然想到,我妹妹柿饼刚转学到香港是也是整天悄悄哭,偷偷告诉我:
“姐姐,我喜欢老家……我想回老家……老家有好朋友……”
(三)“我想考北京的大学……可是……咱没那条件!”
在皮村给我第二次触动的,是阿皓(化名)弟弟。
“我的皓是一个白和一个告,因为我皮肤天生就这么白!”
阿皓弟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无尽的骄傲。
的确,阿皓弟弟不止肤色白皙,而且还唇红齿白、肥瘦得宜,很是可爱。
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玩悠悠球,技术不咋地、但是挺执着。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往后退了退,谁知他也跟着我后退到了一个地方。于是,我便鬼使神差地开始跟他聊上了:
“喜欢玩这个呀?玩多久了?”
本以为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都皮得很不好接近,我都已经做好了被他呛的准备,谁知他冲我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刚学一两天,看网上教程自己学的。”
我们很自然地就开始聊上了。
他家就住这附近,来北京也就一年多而已。他在附近的学校上六年级,那个学校有初中部,他小学毕业后就直接升初中了。但是到了高中,他就得重新找学校了。我偷偷百度了一下那个学校——那个学校似乎也是个打工子弟学校,不受教育局认可、学生大多没有学籍,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初中毕业后就得再回老家读书了。
出于好奇,我也想听听他对于“喜不喜欢北京”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便问了。
他脱口而出:“喜欢啊!”
“为什么?”
“这里有好多能学的东西,有悠悠球、还能k歌、还有很多书。”
“你喜欢读书?”
“对啊,我喜欢语文、生物、历史……”
几番交谈后我了解到,他在学校应该还算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作业每天都早早完成,学习成绩是班里前三,爱好就是唱歌、读书和悠悠球。
“你想在北京读大学吗?”
我问。
“想啊!”
他毫不犹豫地说,但随机又低下头否认,“可是咱没那条件……”
“啊?要啥条件?”
“嗯……就是没那条件……”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继续玩手中的悠悠球。
“好好读书!一定没问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敷衍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
我们又玩闹了很久,比如什么让他不要叫我阿姨要叫姐姐,比如听他说班里的八卦什么的,他讲得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
阿皓也反过来问我问题:
“你为什么来北京上学啊?”
“跟你差不多吧,觉得北京挺好就来了。”
“那你是哪里人啊?”
“香港。”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
我笑着问:“是不是觉得香港就很有钱很繁华?”
他点点头。
我摆摆手:
“姐姐是香港的穷人哦,好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屋住的那种!”
他又开始没心没肺笑起来。
后来,我们聊着聊着,又聊到了他爸爸妈妈,不经意间,似乎又一次戳到了他的痛处。
“自己出来玩爸爸妈妈不担心吗?”
“我跟他们说过了。”
“爸爸妈妈很忙吗?”
“嗯。”
“陪你的时间多吗?”
他突然不说话也不动了,但过了一小会儿又开口:
“不多,就周末吧!”
我跟阿晚对视了一下,很明显,我俩都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不对。
忽然间,外头的雨大了起来,赶走了聚在庭院里跳广场舞和打乒乓球的人们。
“姐姐有伞,送你回家吧!”
我看见他也打算离开了,便主动拿伞跟了上去。
他犹豫了一下,说:
“好,谢谢!”
撑伞送阿皓弟弟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问:
“在北京上大学算你的梦想吗?”
“算!”
“那就坚持下去,好好读书,一定可以做到的!”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姐姐的爸爸妈妈都是建筑工人。知道什么是建筑工人吗?戴着黄色安全帽的那种。”
他点点头望着我,似乎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对,都是建筑工人,所以日子也过得挺不容易的,所以我从小就想好好读书考到北京给他们争气、让他们过得好一点。现在虽然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但至少姐姐真的好好读书考到北京上大学了呀对不对?”
“嗯!”
“所以,不要想太多,好好读书,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好不好?”
“好!谢谢姐姐!”
这次他的回答真的很坚定,但是能不能给他带来正面的影响,我不敢确定。
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在前进路上摸索着的人。
等到了他家门口,他又转头对我说了声谢谢,还告诉我们仨怎么更近地从他家附近走到皮村门口坐车。
他真的是一个教养很好的孩子,说话永远彬彬有礼、懂得道谢、懂得上进。刚刚在图书馆的时候,他会制止其他弟弟妹妹们大吼大叫的不文明行为,还会把弟弟妹妹们乱放在桌子上椅子上的书放回书架——这样好的男孩,却不知道他的未来归于何处。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见他,也不知道今天对他说的话是好是坏,但我衷心希望他可以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理想,也希望我和妹妹、也可以。
(四)写在最后
说是来拍作业,结果其实今晚连相机都没有掏出。
但我还是觉得很充实,距离真实又近了一步,这大概就是纪实的魅力吧!
不能急,坚持下去,要像马老师和豆豆师哥说的那样——
就……enjoy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