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张建军,今年三十五岁,是个光棍汉。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就是二十四岁那年娶了邻村的姑娘小娟。她模样俊,心眼好,我们俩蜜里调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这狗日的老天爷,就见不得人好。
我妈突然就倒下了,医院一纸诊断书——尿毒症,像颗炸雷,把我刚攒起来的那点小家业,连同我对未来的那点念想,炸得粉碎。 家里的积蓄?那才几个钱,扔进医院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借,腆着脸跟亲戚借,跟乡邻借,就差没跪下来求人了。欠下一屁股债,数字大得我晚上做梦都能吓醒。 可还是没留住我妈。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都没闭上,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爸,放心不下我。
我爸呢?一辈子硬朗的庄稼汉子,被我妈的走抽掉了脊梁骨。没熬过三个月,也跟着去了。医生说,是心病。 短短一年,家就没了。爹娘都没了,就剩下我,和一座塌了半边的破房子,还有那一摞摞能把人压死的欠条。
小娟……她哭过,闹过,也咬着牙陪我撑了一段。可这日子太黑了,看不到头。她娘家来人,连拉带劝,到底还是把她接走了。我不怪她,真的,这烂泥潭一样的日子,我没理由拖着她一起陷在里面。
我得还债。 白天,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做小工,和泥、搬砖、扛水泥,啥脏活累活都干。汗水摔八瓣,就为了那几十块钱。 晚上回来,骨头像散了架,可我不敢睡。我得写。 我上学那会儿,作文写得好,常被老师当范文念。那是我灰扑扑的青春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后来也给省里市里的报纸投过稿,登过几篇豆腐块,挣过几包烟钱。 现在,这笔杆子成了我夜里唯一的捞钱耙子。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但电费不能省。我就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趴在爹娘留下的老式写字台上,写我知道的一切——庄稼、黄土、生死、离别。我把心里的苦和憋闷,全揉碎了,兑上点虚构成分,写成小说,写成散文,一篇篇地寄出去。
稿费单子时不时会来一张,不多,三十、五十。每次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张绿色的单子,我都觉得,这债山上,好像终于有了一块小石头,被我抠了下来。 我的目标简单得可怜:活下去,把债还清。至于以后?我不敢想。
(二)
那天下雨了,工地上泥泞得没法干活,队长大手一挥,放假。 我心里反倒有点高兴,这意味着我有一个完整的白天可以用来写作。昨晚那篇关于“雨中抢收”的小说正卡在关键处,感觉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窝在那间又旧又破的老屋里,窗外雨声哗啦,屋里只有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我写得入了神,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纸上的那些人和事。 正写到主人公在雨地里摔了一跤,满身泥泞时,我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撑着一把滴水的花伞,正探进半个身子。 她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文静静的,一身书卷气,跟我们这村里的姑娘完全不一样。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愣住了,有点慌,赶紧站起来。我这破家,几年也没来个生人,更别说这么体面的姑娘了。 “你……你找谁?”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身上还穿着沾了泥点子的旧衣裳。
她收起伞,靠在门边,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笑了笑,声音很好听:“您是张建军老师吧?” 老师?这称呼让我脸皮发烫。我算哪门子老师。 “我是齐欣,镇中学的语文老师。”她自我介绍,语气真诚,“冒昧打扰您了。学校里订了省报和市报,我经常在上面看到您的文章,写得太好了。”
我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干巴巴地回:“瞎写,瞎写的……” “不是瞎写,”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篇《黄土爹娘》,我读给我班上的学生听了,好几个孩子都哭了。还有那篇《麦田里的守望》,对人物心理的刻画,绝了。”
她居然能说出我文章的名字和细节,这让我心里猛地一热,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接着说,语气带上了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学中文的,特别喜欢写作,自己也偷偷写了不少小说散文,可投出去……都石沉大海了。张老师,我……我今天鼓足勇气来,是想拜您为师,请您辅导我写作,行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崇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我灰暗世界的、像一株清新水仙花一样的姑娘,脑子一片空白。辅导她?我这么一个泥腿子,辅导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 窗外的雨声,好像突然小了下去。
(三)
齐欣就这么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说要拜师,是认真的。几乎每个周末,或者她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骑着那辆小巧的自行车,来到我这间破旧的老屋。
一开始,我极其不自在。她太干净,太明亮,和我这昏暗、杂乱、弥漫着孤独和穷酸气的家格格不入。她坐在我唯一那把还算完整的椅子上,而我只能局促地坐在床沿。 她拿出她写的稿子,厚厚一沓,工工整整的字迹。我磕磕巴巴地给她讲,哪里铺垫不够,哪里对话生硬,哪里情感没到位。我其实不懂什么理论,全凭一点感觉和这些年投稿失败总结的经验。
她听得极其认真,像个小学生,不时点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 她不止是来学习的。 她第一次来,就皱着小鼻子说:“张老师,您这屋子……有点乱哦。”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起身,开始动手收拾。把我散落在床上的脏衣服归拢起来,把桌上东倒西歪的书本摞好,拿起角落的扫帚就开始扫地。
我慌得赶紧去拦:“齐老师!使不得!这怎么行!脏!” 她灵活地躲开我的手,笑着说:“劳动最光荣嘛。您给我讲课费心,我干点活,抵学费了。” 她力气不小,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第二次来,她直接带来了一块新抹布和一瓶洗洁精,把我那油污遍布的厨房灶台擦得锃亮。 第三次,她看见我堆在盆里的脏衣服(主要是建筑队干活的工装,又脏又臭),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洗。我冲过去抢洗衣盆,脸臊得通红,那盆里还有我的臭袜子和内裤! “齐老师!这个真不行!这……这太难看了!”我急得语无伦次。 她却不由分说:“有什么难看的?衣服脏了不就是洗的嘛?您别管了,去看稿子!”
清水变得污黑,她白皙的手浸在里面,用力揉搓。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猛地一酸,赶紧背过身去。 她还会带来一些吃的,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袋刚出炉的包子,说是学校食堂买的,买多了,吃不完。 我心知肚明,那是她的善意和体贴。
我的心,像一口被遗忘了很久的枯井,突然涌进了甘冽的清泉。死寂的生活里,突然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期待。 我们的话越来越多。从写作聊到读书,从她学校里的趣事聊到我工地上的见闻。我发现,我们竟然有那么多共同语言。
我知道,我完了。 我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了她。喜欢她的干净,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聊起文学时眼里的光,喜欢她为我收拾屋子时那副“家庭主妇”的模样。 可我更知道,这他妈的是不可能的! 我是谁?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一个在泥地里刨食的建筑小工。 她是谁?镇上的老师,父亲是县教育局长,母亲在县委工作。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我拼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阻碍大得像山。它不在外面,就在我心里,日夜压着我。每次看到她笑,我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但甜过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苦涩和恐慌。
(四)
我知道我不该有非分之想。 我拼命提醒自己:张建军,你是个什么货色,心里要有点数!别害了人家好姑娘! 她给我洗衣服,我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两个大盆,一下工就把衣服赶紧洗了晾出去,绝不隔夜。 她给我带吃的,我就偷偷省下钱,去买镇上最好的点心,在她来的时候,硬塞给她,说是“回礼”。 她给我收拾屋子,我就提前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虽然破旧,但至少弄得整整齐齐,让她无处下手。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推远一点,守住那条界线。 可感情这东西,它不讲道理啊。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和我坐得越来越近,聊到开心时,会下意识地拍我的胳膊。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一样窜遍我全身。
我更玩命地写稿。编辑夸我有灵气,说我近期稿子质量越来越高,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只有我知道,那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我把对她不敢言说的爱慕、挣扎、卑微和渴望,全都倾注到了文字里。 稿费单子来得更勤了,数额也偶尔能上一百。我把它仔细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幻想着,也许,只是也许,如果有一天债还清了,我是不是……能稍微抬起头,看她一眼?
我也更玩命地在建筑队干活。别人休息抽烟,我还在搬砖。包工头都夸我:“建军,你小子最近打鸡血了?想挣钱娶媳妇儿了?” 工友的玩笑话,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娶媳妇?我配吗?
我对齐欣的辅导也更上心了。我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帮她分析名家名篇,一遍遍给她修改稿子。她的进步飞快,终于,有一篇散文在市报的副刊上发表了! 那天,她拿着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跑到我家,兴奋得满脸通红,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 “发表了!建军哥!你看!发表了!”她激动地忘了叫“老师”,直接喊了“哥”。 她跳着,笑着,突然张开手臂,拥抱了我一下。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我却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那一刻,什么债务,什么差距,什么自卑,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要她!我要拼尽全力,够到她!
那天她走后,我一夜没睡。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主动一点。 下一个周末,我提前请了半天假,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穿了那件唯一没打补丁的“好”衣服。我去河边挖了她提过一嘴的、喜欢吃的野菜,又去镇上称了半斤她爱吃的桂花糕。 我站在村口等她,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见到她时要说的、带点玩笑又不会太轻浮的话。
我看见她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心开始狂跳。 她越来越近,我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准备抬手打招呼。 但她的车铃没响,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反而显得心事重重,甚至……有些苍白。
她停在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建军哥……我爸妈……他们知道了。”
(五)
“他们知道了。”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把我刚刚燃起的、那点可怜的勇气和希望,狠狠地钉死在原地。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到一半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手里的野菜和桂花糕,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知……知道什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齐欣低下头,手指绞着自行车把套:“知道……我老是来找你。知道我们……走得很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谁传到他们耳朵里的,说得很难听……说我看上了一个穷鬼,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泥腿子,不自爱,丢尽了家里的脸……”
难听?还能有多难听?我心里苦笑,他们说的,不就是事实吗? “昨晚,家里吵翻天了。”齐欣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我爸拍了桌子,说我要是再敢来找你,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调去最偏远的村小。我妈……我妈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哭着求我,说他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哗哗作响,像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所有的排练,所有的勇气,在她通红的眼眶和这些话面前,碎成了齑粉。现实像一桶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你……”我喉咙发干,问不出口。我问什么呢?问她怎么选?问她敢不敢为了我跟家里决裂?我有什么资格问?
“我不知道,建军哥,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跟他们吵,我说你有才华,人好,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可他们根本不听!他们说写作能当饭吃吗?说那些稿费还不够你塞牙缝的!说你要是真男人,就不该来招惹我……”
她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戳在我心上。疼,但却无法反驳。 是啊,我凭什么招惹她?我拿什么给她未来?靠我那几十块钱的稿费?还是靠建筑队一天八十块的工钱?去对抗她当局长的父亲,在县委工作的母亲?
我把手里的野菜和桂花糕,默默递给她。 她看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接。 “对不起,建军哥……我……我今天不能去你那儿了。我得回家……我妈还在生气……”她哽咽着,调转自行车头,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骑上车,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的尽头。 手里的野菜,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那是我一大早去河边精心挖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它们此刻都在无声地讽刺着我。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那间刚刚被我希望填满的老屋,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冰冷、破败的囚笼。 完了。刚刚看到一点光,立刻就被掐灭了。而且,是以这种最羞辱、最现实的方式。
(六)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工地上,我机械地干活,不说话,不休息,仿佛只有肉体上的极度疲惫,才能麻痹心里的疼。 晚上,我对着稿纸发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盏昏黄的灯,照着的仿佛是一片荒漠。
齐欣没再来。她的自行车铃声,她推门时带来的那股清风,她说话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进冰冷的淤泥里。这才是本该属于我的结局,不是吗?那几周的温暖和光亮,不过是一场奢侈的梦,现在,梦醒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那天下午收工早,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那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老板娘突然叫住我。 “建军!有你的信!县里来的!” 县里?我心里一咯噔。除了齐欣,县里谁还会给我写信?难道是……她父母?警告信? 我的心跳又开始失控,是恐惧,却又夹杂着一丝卑劣的期待。
我几乎是抢过那封信。信封很普通,落款是“县教育局”。 手抖得厉害,我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信封。 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带着红色抬头的——文件?
我展开一看,顶头一行大字:“关于举办全县‘新时代·新风貌’基层文学征文大赛的通知”。 我的心一下子落空了,随即又提了起来。征文? 我快速往下看,主办单位:县委宣传部、县教育局、县文联……奖金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五千元;二等奖两名,奖金各两千元;三等奖五名,奖金各一千元……
五千元! 这个数字像道闪电劈中了我!我得在建筑队干多久?得写多少篇稿子?这几乎是我小半年才能挣到的钱! 如果……如果我能拿到一等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虽然我知道很难,全县那么多能人,但这至少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稍微挺直一点腰杆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我有点底气去面对她父母的机会!
对!投稿!我必须参加!我要拿一等奖! 那股熄灭了的火,仿佛又被这点奖金和渺茫的希望给点燃了。我捏着那份通知,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飞奔回家。
我一头扎进写作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我以我和齐欣的故事为原型,写挣扎,写卑微,写光,写阻碍,写一个男人在黄土和梦想之间的撕裂与坚持。我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绝望和希望,都倾注了进去。 稿子写完,修改了无数遍,我用最工整的字迹誊写好,郑重地寄往了征文办。
寄出去之后,就是焦灼的等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没有任何消息。 那点燃起的火苗,又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黯淡下去。也许,我只是在痴人说梦。全县的比赛,高手如云,我算老几?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扛水泥,包工头拿着他的破锣手机,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张建军!电话!县里来的!” 县里?! 我扔下水泥袋,冲过去接过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严肃的男声: “是张建军同志吗?这里是县教育局。你的征文《微光》获得了本次大赛一等奖。本周五上午九点,在县委礼堂举行颁奖仪式,请准时参加。另外,颁奖后,县委领导和教育局的齐局长,想单独跟你谈一谈。”
一等奖!五千块!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差点对着电话喊出来! 但下一秒,那句“教育局的齐局长”像一颗冰弹,精准地命中了我发热的脑袋。 齐欣的父亲? 他要找我……谈一谈? 谈什么?
(七)
去,还是不去? 奖金五千元,对我而言是巨款,能还掉很大一笔债。这份荣誉,更是我从未想过能拥有的。 但齐局长……他找我,绝不仅仅是颁奖和谈文学。我几乎能预感到那是一场“鸿门宴”。
恐惧攫住了我。我想退缩。我把头埋进黄土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是更安全? 可一想到齐欣通红的眼睛,想到她说的“我不知道,建军哥”,想到她为我洗衣服时那双浸在冷水里的手…… 我不能永远当个缩头乌龟!就算结果是羞辱,我也得去面对!至少,我拿到了一等奖,我不是他们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周五,我翻出了压箱底、只有过年才穿的那件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仔细梳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走进县委礼堂,我看着周围衣冠楚楚的人们,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豪华宴会的乞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颁奖仪式很隆重。念到我名字时,我同手同脚地走上台。下面掌声雷动,闪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从一位县领导手里接过那个写着“五千元”的巨大红色牌子,手抖得厉害。
台下,我看到了齐局长。他就坐在第一排,面色严肃,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 仪式结束后,一个工作人员引着我,走向后台的一间小会议室。 “深呼吸,张建军。”我对自己说,“你凭本事拿的奖,你不偷不抢,没什么好怕的。”
推开门。小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给我颁奖的县委领导(后来我知道是宣传部的副部长),另一个,就是齐局长。 他比台上看起来更威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我。
“小张同志,坐。”副部长很和蔼,笑着让我坐下,“你的文章写得非常好,真情实感,打动人心啊!” 我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 齐局长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我那篇获奖文章的打印稿。
“张建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文章,确实写得不错。听说你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作品?”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是……是的,局长。” “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但是,文学创作,需要安静的环境和纯粹的心态。听说你家里情况比较困难,还欠了不少外债?”
我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是……是的。”我无法否认。 “一边要忙于生计,一边还要搞创作,很不容易吧?”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我们爱才,也惜才。局里研究了一下,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
他看了一眼副部长,副部长接过话头,笑容可掬:“是啊,小张。县印刷厂缺个宣传干事,虽然是工人编制,但工作清闲,稳定,收入也比你现在强很多。更关键的是,有时间让你专心写作。我们觉得,你很合适。” 印刷厂?宣传干事?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工作!
但我还没被这馅饼砸晕。我看着齐局长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赏识。这是交易。用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换我彻底离开他女儿的视线。把我安排进印刷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从此,我和齐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无可能。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们还是看不起我。他们觉得,用一份工作,就能轻易地买断我的感情,我的尊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副部长还在说:“怎么样,小张?这个机会很难得。齐局长可是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啊。” 齐局长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男人,尤其是搞创作的男人,还是要以事业前途为重。有了稳定的事业,才能谈其他,不是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们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等待我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份“施舍”,然后识趣地滚出他们女儿的生活。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着五千元的红色牌子,又看向齐局长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睛。
血液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发抖: “谢谢领导的好意。但是,印刷厂的工作,我不去。”
(八)
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齐局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副部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 “你说什么?”齐局长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腿在发抖,但声音稳了一些: “我说,谢谢领导,但我不去。” “为什么?”齐局长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压抑的怒火,“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个岗位吗?张建军,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知道这是好工作。”我挺直了脊梁,感觉那股一直压着我的大山,似乎被我撬动了一角,“但我不能去。我欠的债,我能靠我的手和我的笔还清。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写文章获奖,是因为我写得足够好,不是因为别的。如果今天我接受了这份工作,那我成什么了?我这辈子,在您面前,在……在任何人面前,都再也直不起腰了。”
我拿起桌上那个写着五千元奖金的红色牌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能给我力量。 “这笔奖金,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我拿得心安理得。我会用它去还债。剩下的,我会继续写,继续挣。” 我看向齐局长,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齐欣老师,是正常的交往。她欣赏我的文章,我佩服她的认真。我们是平等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会因为穷,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会用我的感情和尊严,去换一个所谓的前途。”
说完这些话,我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但我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我没再看他们的脸色,对着他们微微鞠了一躬:“感谢领导颁奖。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无比明亮。 我知道,我彻底得罪了齐局长,我和齐欣,可能真的再也没有一丝可能了。 但我不后悔。
我刚走出县委大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又急又喜的声音: “建军哥!” 我猛地回头。 只见齐欣从旁边一棵大树后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泪水,却又在灿烂地笑着。她显然一直在外面等着。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你……你刚才说的,我都……我都偷偷听到了!” 我一愣。 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又哭又笑:“你说得对!我们就是平等的!我爸他……他太过分了!你没要那个工作,真好!真好!”
原来,她一直担心我,偷偷溜过来,躲在会议室外面。 我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她还抓着我胳膊的手,心里那座冰封的大山,轰然倒塌了一角。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前路当然依旧艰难。债务还在,差距还在,她家庭的反对必然会更加强烈。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抱紧了怀里的奖金牌,感受着它的分量。 至少,我用我的方式,进行了反击。我守住了我的纸,我的笔,和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写作者的微光与尊严。
至于以后? 我和她对视着,从她泪光闪烁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以后,就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吧。
(后记)
后来,我去了市作协,和齐欣结了婚。老丈人至今见我都板着脸,但每次喝酒都会嘟囔:“妈的,当年真是看走眼了...”
有次我听见齐欣悄悄问她爸:“爸,当年要是建军真接受了那份工作,您会怎么看?”
老局长哼了一声,抿了一口酒:“那说明他骨头不够硬,配不上你。还好这头犟驴...没让我彻底看走眼。”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