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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雨敲打着青瓦,林砚生蜷缩在老木雕坊的角落,指尖抚过一尊断裂的枣红色马雕。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马尾齐根折断,马眼处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肌理,像凝结的泪痕。
雕坊外的巷弄飘来腊梅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腔。三年了,自从父亲在马年除夕那晚猝然离世,这间承载了三代人手艺的老铺子就再没开过张。林砚生放下马雕,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吹得他裹紧了棉袄。巷口的红灯笼已经挂上,隐约能听见远处市集的喧闹,再过几日便是丙午马年春节,而他这个曾经的木雕奇才,如今连修复父亲遗作的勇气都没有。
“林师傅,还在琢磨那匹赤骝?”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王伯拎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你爹生前总说,这雕的是你爷爷当年养的那匹战马,通人性着呢。”
林砚生沉默着接过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梅花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王伯是父亲的老友,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自从雕坊停业,只有他还常来走动。“这马雕的前腿榫卯断了,鬃毛也损了大半,我……”林砚生喉结滚动,话语里满是无力。
“你爹当年教你时怎么说的?”王伯坐在长条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木雕不只是手艺,是要把魂儿刻进去。这赤骝的魂,在你心里。”
当晚,林砚生第一次打开了父亲的工具箱。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刻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札记,封面是父亲苍劲的字迹:“雕者,心之刃也。”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父亲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神采飞扬,照片背面写着:“丙午年,得赤骝,如得良友。”
原来这马雕真有原型。林砚生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讲爷爷的故事:爷爷是抗战时的骑兵,坐骑赤骝通人性,曾在战场上救过爷爷的命。后来爷爷解甲归田,便请木雕师傅照着赤骝的模样雕了一尊马像,传到父亲手里时,已经破损严重,父亲花了三年时间修复,又在马背上加刻了流云纹,寓意“前程似锦”。
除夕前夜,林砚生终于拿起了刻刀。他按照札记里的记载,先将断裂的榫卯用鱼鳔胶粘合,再用细砂纸细细打磨。马鬃的修复最为棘手,他选用上等的黄杨木,削成细如发丝的木丝,一根根嵌入预先凿好的细槽里。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指尖的老茧与刻刀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穿越了时光,与父亲、爷爷的气息重叠。
子夜时分,巷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林砚生放下刻刀,看着修复完工的赤骝马雕。马眼用朱砂点睛,熠熠生辉;鬃毛迎风似动,流云纹在灯光下流转;马尾高高扬起,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他忽然明白,父亲留下的不仅是一件作品,更是一种传承——那是面对困境时的坚韧,是对生活的热忱,是藏在木纹里的家国情怀。
大年初一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进雕坊。林砚生推开大门,将赤骝马雕摆在门口的案几上。邻里们纷纷驻足,惊叹于马雕的栩栩如生。王伯笑着走来,递给他一个红包:“你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林砚生望着马雕,仿佛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拿起工具箱,走进了阳光里。雕坊的木门重新挂上了牌匾,“林记木雕”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的市集传来孩童的欢笑,赤骝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在诉说着跨越三代人的故事,也预示着崭新的开始。
马年的春风吹过巷弄,林砚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化作刻刀下的木纹,化作心底的力量,在岁月里沉淀,在传承中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