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302):鬼子敢尔

原文: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译文:卢志在众人聚会的场合问陆机:“陆逊、陆抗是你什么人?”陆机答道:“就像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云听了大惊失色。出门之后,他对兄长说:“何必要弄成这样呢!他也许不知道我们的身世呢。”陆机严肃地说:“我们的父亲和祖父英名扬天下,他岂有不知之理?这鬼子鬼孙竟敢这样!”当时舆论对二陆的优劣难以分辨,谢安即根据此事来判定他们的优劣。

拓展理解:卢志:字子道,晋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历官邺令、成都王司马颖长史、中书监。永嘉末,转尚书。陆士衡:陆机,字士衡。

陆逊(183—245):陆机祖父。本名议,字伯言,三国吴之名将。善谋略,曾打败刘备,取得夷陵之战的胜利,官至丞相。陆抗(226—274):陆机父亲。字幼节,亦为吴名将,孙皓时任大司马、荆州牧。何物:什么人。

卢毓:卢志祖父。字子家,三国魏时拜黄门侍郎,后为吏部尚书、司空。卢珽:卢志父亲。字子笏,官至尚书。

士龙:陆云(262—303),字士龙,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曾任清河内史转大将军右司马等职。以文学知名,与其兄陆机并称为“二陆”。陆机遇害后亦被杀。容:也许,或许。

鬼子:鬼的子孙。据《孔氏志怪》,卢志的祖先卢充在郊外入崔少府墓,与崔氏亡女成婚,三日后回家。崔氏怀孕生子,四年后送子还给卢充。此儿生卢植,后为马融之高足,历仕博士、九江、庐江太守、尚书。卢植即为卢毓的父亲,也就是卢志的曾祖。尔:如此。谢公:谢安。

史上有评:魏晋门阀制度沿袭既久,逐渐养成士族子弟傲视苍生、惟我独尊的狂妄文化心理。而西晋灭吴后,士族门阀中地方宗派的南北对立,是这种文化心理的一个重要表现。以陆机、陆云为代表的江南士族,受到中原士族的歧视,进而引发了一场南北士人的对抗。陆逊、陆抗父子,是吴国名将,战功卓著,英名盖世。在重士族门第的社会交际中,卢志怎能不晓二陆的大名?可见他是有意挑衅,以示作为战胜者的中原士族对江南士族的优越感。陆机针锋相对、反唇相讥,直道卢志父祖毓、珽之名,全然不顾后果,终为日后谗诛埋下隐患。两晋时代,南北士族对抗,力量内耗,愈演愈烈,成为加速政权灭亡的掣肘因素。李斯《谏逐客书》云“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这从另一方面说明了为政者应有的宽容博大心态。

感悟:卢志在众人聚会的场合直呼陆机的祖、父名字,是极端的无礼,是公然的辱骂和挑衅。陆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唇相讥,痛快淋漓。

卢志出自河北大族,二陆世为江东大族,本则故事也反映北方世家大族与南方世家大族间的矛盾。

西晋平吴之后,南北士族之对立,实为门户私利之争、排外倾轧之习。执政者不思融合,唯务偏袒亲旧、垄断权位,使南人沉滞下位、北人骄横自封,内耗日深,国本自敝。此乃治国者短视误国、以私害公之明鉴。

我以为,陆机不必与卢志互怼,把矛盾升级。而应从容地说:“先君勋在王府、名扬天下,公未必是浅陋寡闻,是示意我在此宣扬祖、父的功德吧!”

这样既宣示了家世,又不堕入对骂,北人也挑不出失礼的把柄,反而显得卢志粗野,陆机更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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