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屋里暖暖的。我房间的空调和爸妈房间的取暖器每天24小时开着。父亲因旧疾住院,家里忽然空落了许多,只剩我和母亲,还有一个晚上才回来的侄女。母亲坐在沙发上,自己和自己打牌。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了,世界在她面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想给她做顿早饭。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馅是剩菜拌的,我不想让她吃。翻翻,只有一把葱,几枚草鸡蛋。
我系上围裙,动作不自觉地轻了。切葱时,刀与案板接触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油在锅里慢慢有了热度,葱末下去,"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窜起来。我用锅铲翻拨了几下,然后把六枚打好的鸡蛋搅拌均匀,倒入锅中,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起,变得蓬松柔软。我将它炒得鲜香四溢,盛到盘子里。
接着是和面。面粉与水融合,在掌心下从絮状变成光滑的一团,然后我再把它搓成长长的圆条,切成小块。开始擀皮,一张张圆圆的,像小小的月亮。包饺子时,我特意把皮捏得紧些,馅放得多些——我知道妈看不清,这样她不容易夹破。我一边包,一边烧水,水开了,饺子也包好了。饺子下锅开始煮了。
饺子煮好,盛在碗里,端到她面前。"妈,吃饺子。"她摸索着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吃得很慢,很费力。我匆匆吃完了那几个剩菜饺子,味道还不错,就是太油腻了些。看了看钟,该去学校了。
中午回来,碗里还剩下三个饺子。母亲才吃了三个。"太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歉意的笑,"有点硬,嚼了半天。也不知是什么馅的。"
我看着她碗里那三个孤零零的饺子,心里忽然被什么堵住了。我用了心,选了料,包得扎实,怕妈妈吃不好。可妈妈由于衰弱的视力和牙口,只尝出了"大"和"硬",甚至不知道那份馅料,是我用清晨第一个念头为她专门炒制的鸡蛋葱花。这多像我们之间所有的爱啊——我总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一厢情愿地给予,以为足够丰盛、足够扎实,便是最好。却常常忘了问:对方的世界里,是否还接收得到这份完整的滋味?她的"碗"里,是否还盛得下我以为的"好意"?爱的误差,有时就发生在这精心准备与费力吞咽之间。
我坐下来,轻声告诉她:"妈,是鸡蛋葱花馅的,我早上新炒的。"
她愣了愣,混浊的眼睛里,慢慢漾开了点光,点点头:"哦,香的。"
那一刻我明白,爱或许无需如此"饱满"和"用力"。它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句轻声的解释,一次耐心的蹲下,让她看见,也让她懂得——她未能识别的饺子馅里,藏着的正是一颗最简单,也最滚烫的儿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