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
1949年秋天,张大千在《蜀江秋静图》上题下这首诗,落款处特意标注了“成都西郭税牛广”。那时,他正安居在成都金牛坝这座亲手置办的庭院中。金牛坝幽雅静谧的田园风光,交织着浪漫诗意,极大地激发了正值壮年的他的创作灵感。这首诗不仅描绘了蜀江秋日波澜壮阔又宁静致远的景象,更寄托了他对巴山蜀水深沉的热爱与眷恋。
然而,世人惊叹于张大千鬼斧神工的画作时,往往忽略了他的另一面——他还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一位学养深厚的文人。绘画成就如日中天,反倒让他的文学才华被遮蔽了。其实,张大千首先是文人,其次才是画家。
读书为先,诗画同源
张大千的文学根基,始于青年时代的严格训练。
1919年夏,20岁的张大千自日本学染织归国,当年秋在上海正式拜曾熙、李瑞清两位进士出身的大儒为师。二位老师系统教授他经史、古文、诗词、文字学与金石学,坚持“读书为先”的教育理念。日课短文、每周一诗、每月数篇题跋仿写,二师分别点评。曾熙要求“每画必题诗,无诗不成画”;李瑞清则告诉他:“画可俗,诗不可俗;字可拙,文不可拙。”这话影响了张大千一生。
这样的严格教育,为他后来的绘画成就奠定了扎实的文学根基。张大千晚年明确说过:“我学画,先读书,后学字,再学画。曾、李二师,以经史诗文打底,以金石书法为骨,然后才是画法。”
敦煌孤灯,以诗为魂
1941年,张大千携团队赴敦煌,历时近三年,辗转莫高窟、榆林窟,临摹壁画两百余幅。敦煌条件极苦,天气干燥少雨,冬日严寒,住的地方四处漏风。他就在一盆火、一盏油灯下,用诗用画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
白天画画,晚上在黯淡的孤灯下写怀古诗、题壁画诗。在北魏壁画上他题道:“笔底风雷起,毫端古意存。”——赞壁画落笔有雷霆万钧之势,又有悠远古朴的韵味。他给弟子写扇面都题自己的诗,说:“画是功夫,诗是魂魄。”
汉魏诗文、山水诗、画论的长期修习,塑造了他独特的审美眼光。面对洞窟壁画的雄浑、空灵与浪漫意境,他能捕捉画面气韵与精神内核,不止复刻外形。这正是文学的功力。
青城岁月,诗心大成
1938年,乱世飘摇,张大千避乱入蜀。自此,他在巴山蜀水间安居十一载,这是他人生最安稳从容的岁月,也是文心与画技彻底相融、共生大成的黄金年华。
他栖于青城山中清幽道观。山雨云雾、松涛晚风、山月清泉,治愈了乱世漂泊的困顿,也丰盈了他的笔墨与诗文。在青城山寓居四年,他留下了上百首题画诗、纪游诗。他还自刻了“青城客”“上清寄居”两方图章,落于这一时期的画作之上——那是他以文学之心安顿于青城山的印记。
那天晚上,万籁俱寂。青城山月更显清冷,山风穿林,簌簌有声。张大千披衣起身,独立窗前,静观空山月色,胸中情思翻涌,随口吟出《青城山上清宫借居》:“自诩名山足此生,携家犹得住青城。小儿捕蝶知宜画,中妇调琴与辨声。食栗不谋腰脚健,酿梨长令肺肝清。劫来百事都堪慰,待挽天河洗甲兵。”诗中虽未直写“月”,却是他在青城山居月夜心境的写照,是他最知名的青城诗。
在《青城第一峰》里,他这样写道:“百劫归来谢世氛,自支残梦挂秋云。树连霄汉高台迥,衣染烟霞宝殿薰。万派争流来足底,一身孤置绝人群。诸天自罢声闻想,声咳何教下界闻?”这是张大千登临青城山主峰时所作,将避乱世、超脱尘嚣、孤高自守的心境借诗咏出。他还题写了“青城山上清宫”“鸳鸯井”“观日亭”“天下第一峰”等十余处石碑,至今基本完好。
山河入眼,诗意入心,文字先于丹青。正是这些浸润着蜀地灵气的诗文,慢慢沉淀、转化,化作他日后笔下缥缈空灵的青城山水,让他的画作有了超越实景的诗意灵魂。
金牛坝:诗画合一的故园港湾
1947年秋至1949年底,张大千居住在成都金牛坝,取斋名“税牛广”。这是他在大陆唯一拥有产权的居所。在这座砖木结构、小青瓦屋面的川西民居中,他不仅潜心鉴赏研究古代书画,创作了《蜀江秋静图》等大量作品,还与蜀中文人雅集唱和。
定居蜀地的十余年间,成都文风昌盛,名士云集。张大千与谢无量、林山腴等蜀中大儒结为知己,时常雅集游园、煮酒论道。众人先论诗文、品古今辞章,再谈山水意境。张大千兴致所至,当即铺纸研墨、即兴挥毫,将众人吟咏的诗意尽数落于纸上。画作初成,一众文人再轮番提笔题跋,诗文补画境,笔墨衬诗情。
在金牛坝的日子里,张大千还与道士、友人煮茶论道,谈文化、议国是。他的文学才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现——那些看似随意的题跋与唱和,实则蕴含着深厚的经史功底与诗学修养。
漂泊天涯,诗寄乡愁
1962年,张大千旅居海外,在巴黎完成《青城山通锦屏》后,在画作上题诗:“沫水犹然作乱流,味江难望蜀醪投。平生梦接青城宅,掷笔还羞与鬼谋。”诗人借沫水、味江写蜀中风物,以江水奔涌喻故土时局动荡,抒发有家难归的羁旅乡愁。青城山是他的精神归处,魂梦相牵。末句掷笔明志,直言耻于与奸邪为伍,尽显文人孤高风骨。全诗将怀乡之思与时局之愤融为一体,沉郁苍凉,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离开大陆后,张大千对故土的思念从未停歇,写下了“万里故山频入梦”“梦中满意说乡关”的诗句。半生海外漂泊,故土与乡关始终是他最常吟唱的主题,也成为他行遍万里、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锚点。
诗名被掩,终成大家
张大千诗写得极好,但画名太大,诗名被掩。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评他:“作画真能为世重,题诗更是发天香。”台北前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说他:“诗卷长留天地间。”
据权威定本统计,张大千可考、有纪年的完整诗作700余首,完整诗词总集近千首,零散题跋数千首。由他本人直接出版的诗文、艺术理论专著以及后世整理的文集,有数十种之多。这样的文学成就,就是今天的许多作家、诗人、文艺理论家都难以达到。
这就是张大千的另一面。他不仅是画坛巨匠,也是诗人,更是绘画理论家,一生著作颇丰。汪毅馆长所展现的那个多维度的张大千——集诗人、书法家、画家、篆刻家、鉴定家、收藏家、敦煌学家、园林家、美食家、烹饪家、经营家与社会活动家于一身——其中“诗人”一重身份,从来不是陪衬。
尾声
“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这短短二十个字,不仅是张大千在金牛坝那段安定岁月的真实写照,更是他“诗画合一”艺术境界的完美体现。
从青城山到金牛坝,从敦煌到海外,他的一生都在践行“画是功夫,诗是魂魄”的信念。半生漂泊,万里行脚,唯有诗心不灭,画魄长存。
从金牛坝出发,他走向了世界,但无论身在何处,那片蜀江的秋水与金牛坝的故园,始终是他心中最柔软、最诗意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