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链上线的第五个月,出现了第一起严重事故。
一位名叫张明的建筑工程师,在认知链上购买了一个声称包含"二十年桥梁设计经验"的高价认知包。他是个诚实的人,愿意付出高价购买真正有价值的知识。他主持设计了一座跨江大桥,所有计算都通过植入的认知包完成。
大桥通车的第三天,在一场普通的暴雨中,轰然坍塌。
七十三人死亡,一百二十人受伤。
事故调查组很快发现了原因:张明购买的认知包是假的。那些所谓的"二十年经验",实际上只是从教科书和公开案例中拼凑出来的碎片化知识,其中还有不少是错误的。
张明跪在废墟前,双手颤抖。
"我检查过了,"他的声音嘶哑,"认知链的评级系统给它打了A+,有三千多条好评,卖家是认证的资深工程师……我怎么会知道是假的?"
但死者不会复活。张明被判刑十年,虽然他也是受害者。
这起事故引发了全社会的震动。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认知链不只是个买卖知识的平台,它关乎生命、关乎安全、关乎整个社会的运转。
政府紧急介入,宣布成立"认知资产监管委员会"。但问题是,如何监管?
认知链上每天有数百万笔交易,数十亿个认知碎片在流通。要一一验证真伪,几乎不可能。而且,什么是"真"的知识,什么是"假"的知识,这个界限本身就很模糊。
更大的问题在于,整个监管体系的官员,本身也是认知链的用户。很多人的专业能力,也来自于认知链上购买的知识包。
谁来监管监管者?
苏晚晴决定做点什么。
作为认知神经科学的专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认知链存在的风险。她联合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学者,创建了一个名为"真知联盟"的非营利组织,致力于在认知链上推广真实、高质的认知资产。
他们的做法很简单:免费上传高质量的知识,并在显著位置标注"真知认证"。他们不追求利润,只希望在这个充斥着虚假和投机的市场里,保留一片净土。
"我们不能改变整个系统,"苏晚晴在组织的第一次会议上说,"但至少可以给那些真正想学习的人,提供一个可信的选择。"
真知联盟很快吸引了数千名志愿者,其中包括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教师。他们上传了大量免费的、经过认证的高质量认知资产。
但很快,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林深的团队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们批量注册账号,给真知联盟的产品刷差评,散布谣言说这些免费的认知包里含有病毒或植入了控制程序。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深的一个合作者有些不安,"人家是做公益的。"
"正因为是免费的,才最危险,"林深冷笑,"如果让人们习惯了免费获取高质量的知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必须把他们搞臭,让人们相信:便宜没好货,免费更没好货。"
更大的威胁来自钱重楼。
当真知联盟的影响力逐渐扩大时,钱重楼意识到这是对他商业帝国的威胁。他不能允许存在一个不受他控制的认知资产来源。
他动用了自己的影响力,说服认知链的运营方修改了算法。新算法会自动降低免费产品的搜索排名,将它们埋在搜索结果的深处。同时,付费的推广位置价格飙升,真知联盟根本买不起。
"这不公平,"苏晚晴在与认知链运营方的谈判中激动地说,"你们这是在用技术手段扼杀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苏博士,"对方的态度礼貌而冷漠,"认知链是一个商业平台。我们需要盈利,需要维护商业生态。如果所有东西都免费,这个平台怎么维持运营?"
"但你们也有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不能当饭吃。"对方站起身来,"我们的责任是对股东、对投资者。至于用户获得的是真知识还是假知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提供平台。"
离开办公楼时,苏晚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终于明白,在一个被资本和利益裹挟的系统里,真理和道德是多么苍白无力。
但她不愿意放弃。
真知联盟开始尝试其他方式。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科普如何识别虚假认知资产,组织线下的传统学习小组,甚至开发了一个独立的认知质量评估工具。
这些努力确实产生了一些效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认知链的问题,开始质疑那些廉价的速成知识。
但改变太慢了。而危机,却在加速到来。
江澄所在的学校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个平时成绩优异的同学小李,突然在课堂上晕倒,醒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不认识家人和朋友,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忘记了。
医生检查后发现,小李的大脑中植入了过多的认知碎片,其中有大量是彼此冲突的。他为了在各种考试和比赛中取得好成绩,购买了不同版本的知识包。这些知识包来自不同的上传者,对同一个问题有不同的解释和方法。
当这些相互矛盾的信息在大脑中碰撞时,引发了一种新型的神经疾病:认知崩溃症。
这不是个例。在认知链上线的六个月里,全球范围内已经出现了数千起类似的病例。患者的症状各不相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大脑无法处理海量的、混乱的、相互冲突的植入信息。
世界卫生组织发出了警告,建议限制认知链的使用。但这个建议很快就被淹没在商业利益和政治角力中。
太多的人已经在认知链上投入了太多。这个系统不能停,也停不下来了。
在这场混乱中,只有少数人开始清醒地反思。
江澄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成立了一个小团体,他们拒绝使用认知链,坚持传统的学习方式。他们被同龄人嘲笑,被老师质疑,被家长责骂。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江澄的妈妈焦急地说,"别人都在用认知链提升自己,你这样下去会被淘汰的!"
"妈妈,"江澄平静地说,"如果所谓的成功,是建立在失去自我思考能力的基础上,那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成功。"
"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社会的残酷。"
"也许吧,"江澄说,"但我知道,如果每个人都选择走捷径,最后就不会有路了。"
那天晚上,江澄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小李出事了。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认知链给了我们快速获取知识的能力,但剥夺了我们消化和理解知识的过程。它让我们以为自己在变强,实际上是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知识不是数据,学习不是下载。真正的智慧,来自于思考的过程,来自于试错的经历,来自于那些艰难的、缓慢的、但充满意义的成长。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成为认知的囚徒。我们被困在别人制造的思想牢笼里,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失去了对真实的判断力,最终,也会失去作为人的本质。
但我不想成为囚徒。哪怕这意味着我要付出更多的时间,走更长的路,承受更大的压力。
我想保持清醒。我想保持自由。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