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滩聚议,辨伪公规
队伍一路跋涉,终于抵达依山的缓坡。
林木环抱这片开阔台地,近处山涧流水潺潺,地面尚可开辟屋舍、垦辟小块田地。连日奔波之后,所有人终于停下脚步,深重的疲惫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众人搭起简易棚屋安顿老弱,休整一日,便召集全部遗民,齐聚林间空场集会。
三百余名遗民围成偌大一圈,迁徙路上封存的私藏口粮,摊放在场地中央的麻布之上。卫济川、李元默立在人群围圈当中,不设高台,与众人一同站在泥土地。当初私藏干粮的几人被唤到场心,神色惶惶不安。老兵混迹人群之中,目光来回扫视,窥伺人心,伺机从中拨弄是非。
林间先是一片嘈杂的低声交谈。不少人心里盘旋着一种隐秘念头:旁人既然有机会侵占公产捞取好处,将来我遇上机会,大抵也可以照此行事。
卫济川抬手,场间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直接审问涉事的几个人,面向全体众人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不单单为处置这几桩私藏口粮的过错。先要厘清一件关乎我们生死的根本事理。”
他手指麻布上堆放的粮食。
“很多人心中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既然别人能够侵占共有资产得了便利,那我遇上机会,便也可以效法。”
此话一出,场下许多人神色一动,心底那点心思被当众戳破,纷纷垂首沉默。
“此念大错。” 卫济川语气加重,“能够寻到空隙侵夺公产的,终究只是少数人。或是经手管物资,或是趁乱象无人看管,绝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公产绝非无主之物。仓中每一粒粮、每一卷布、每一份药草,里面实实在在,都有属于你的那一份。少数人暗中私拿公产,不是占了无关紧要的外物,是夺走本就属于你、属于老弱妇孺的份额。一人多取一分,其余所有人,便要平白少掉一分。你羡慕旁人得利,可多数时候,你不会是得利者,只会是利益受损的那一个。”
人群掀起一阵骚动,不少人从前只看见私藏之人得到实惠,从未想通这一层利害。
这时老兵在人群当中高声发问:
“说得漂亮!若是只管束寻常百姓,管不住手握便利的管事之人,规矩又有何用?既然掌权者有机会窃公,我们普通人又何苦恪守本分?”
李元默跨步上前作答:
“正因如此,公议的本分,不是就事论事处置眼前这几个人。而是要订立恒定不变的法度:何人保管公产,该受何等监督;库存几时清点,何人有权核验。掌管公产是重担,绝非谋私的特权。”
“法度一旦定下来,对管仓库的人,对普通流民,对水手匠役,全部一视同仁。不能一桩案子临时商议一套处置,下一桩案子再临时商议另一套。若是每出事才临时聚在一起现议罚则,那便不是规矩,只是众人随情绪高下的权衡。今日人心宽厚便轻饶,明日众人愤懑便重罚,同一件过错,两样结局,何来公道?”
这番话落下,场间瞬间安静。
不少人方才还想着就事折中从轻发落,此刻纷纷陷入思索。
人群之中立刻生出两派争论。
一部分人认为海难迁徙路途艰苦,事出有因,应当就此从轻处置;另一部分人认同李元默所言,若不确立恒定的条规,今日的公议便毫无长远意义。
有人高声反驳:“眼下我们还没有成文条令,事已发生,不就地商议,又该如何?”
卫济川接过话头,把道理掰开讲给所有人听。
“这件事发生在规矩订立之前。过错属实,但此时我们手中,本就没有提前共同约定好的尺度。所以这场公议,不能用来临时造一条新规去审判过去发生的罪。拿事后才议定出来的条条,去清算此前的行为,本身就不公。”
“今日集会真正要做的,不是为这几个人,现编一套惩罚。而是借着这件祸事,把往后全体都要遵守的规矩完整定下来。此条规约一经确立,从今往后,无论何人,一旦私吞公产,便照此执行,不分身份,不分境遇,不再一事一议。至于发生在规矩之前的旧案,旧罪不按照新律追责。”
场中哗然。
不少人不能理解,觉得犯错便该在此处受罚。
卫济川看向场中那几名私藏口粮的人:“你们私扣集体储备,确是损害众人。只因那时候我们尚未立下共守之法度,便不能拿今天才商议出来的刑罚,回头惩治此前的行为。封存的粮食,必须全数归还公仓,把夺走的众人份额补回去。但,不能用刚刚才定出来的新法,加罪于新法之前的过失。”
“往后,若是再有人重蹈覆辙,无论水手、匠人,无论保管仓库的人还是普通百姓,一律按今日定下的规约处置,没有例外,不再临场变通商议。”
老兵本指望要么重罚激起人心怨恨,要么从轻引得众人觉得规矩软弱,万万没料到,卫、李二人直接点破:本次公议用来立未来之法,而不是审判过去之错。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煽动。
众人往复辩驳,终于定下荒洲第一条恒定规约:
公仓物资由多人共同看管,不许一人独掌;每数日当众清点库存,所有遗民皆可到场查验。自今日起,凡蓄意私吞、盗取共有储备者,罚无偿重劳役两月,剥夺优先领取补给的资格,全体公开警示。此条对所有人同等有效,日后遇案,依此执行,不再临时另行商议。
旧案当中,私藏的粮食尽数归入公仓,涉事之人无刑罚,但是当众申明过错,记录在册,倘若日后再犯,直接套用刚刚订立的新法。
集会慢慢散去。很多人走出林间空地,心中五味杂陈。有人觉得没有责罚犯人,心中不甘;可更多人慢慢懂得:真正的规矩,不是出事了大家临时吵出一个结果,而是事先说好尺度,人人同等,事前立规,事后用规。
暮色穿过枝叶,落在场地上。
李元默望着散去的人群,低声开口:
“多数人对公议的误解,便是以为聚在一起,就可以凭着当下的喜怒,给已经发生的事定下惩罚。殊不知一事一议的公议,本身就是不公。法度当走在事端之前,而不是尾随事端之后。”
卫济川看向正在修筑的棚舍:
“最难的不是把条文说出口。是叫众人明白两件事。第一,公产里面,每一个人都属于其中一份,你有守护它的资格。第二,规矩之所以叫规矩,在于预先立定,一视同仁,不能案案重议,随人心摇摆。”
“今日旧错不追,不是纵容私欲。是为保全法度本身的信义。”
荒洲之上,第一套恒定的共同体规约就此成文。但想要把 “事前定规,一体同守” 的道理刻进人心,前路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