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途逢疲弊,私念暗生
隔日清晨,天色微明。
滩头上响起错落的动静。三百余人收拾起仅有的家当,大多只剩薄被旧衣,少数人怀里紧紧揣着沉船里抢出的零碎物件。此番迁徙无车无马,所有人只能徒步,向着数里外的山间缓坡前行。
卫济川一早便排布好了队伍。
他手下一众老水手、船工,分列队伍首尾:前路探林开路,后路照看老弱妇孺;伤病、孩童、妇人尽数护在队伍中段;所有公产粮物、药草、木料统一捆扎,众人轮流背负,绝不许单人独揽,也不许私自经手。
临行前,他当众再申规矩:路途之中,公产统一保管、按份分发,任何人不得私下截留、暗自囤积。
队伍缓缓离开滩涂,踏入莽莽丛林。
脚下无路,只有野兽踏出的小径,乱石嶙峋,枝杈横生。海风被密林阻隔,林间湿热闷郁,蚊虫纷飞。不过数里,队伍便渐渐显出疲态。老人步履蹒跚,孩童啼哭乏力,海难本就带伤的人,此刻气息喘促,队伍越拉越长,首尾难顾。
疲累滋生躁气,躁气最易勾动私心。
队伍中段,几户流民趁着行路混乱,躲在树影之下,偷偷啃食私藏的干粮。
这些口粮,皆是沉船时私自扣下、未曾上交的私货。一路众人同忍饥乏,他们却暗中独享,很快被邻近的流民撞破。
“大家一同吃苦赶路,你等竟敢私藏吃食、独自受用!”
一声怒斥,瞬间围拢来人。
被戳破的几人非但毫无愧色,反倒蛮横辩解:“这是我们拼死从船上抢来的活命粮,凭什么白白分给旁人?”
争执骤起,人声嘈杂,顺着队伍向后蔓延。
后半段队伍里,老兵冷眼瞧着这场纷乱,立刻上前挑拨。他不辩公私对错,只刻意放大人心疑虑:
“你们看,规矩说得好听,可人心终究管不住。今日有人私藏便有人追责,明日是不是身上随身物件,都要被一一搜查?这般规矩,终究是束得住好人,纵不住私心,苦的是我们安分赶路的人。”
几句闲话,句句戳中众人的不安。本就疲惫惶惑的人群,瞬间浮动起更大的猜忌。
消息很快传到队伍前方。
卫济川与李元默驻足回望,看着纷乱的人群,神色沉静。
林间狭路,迁徙未止,老弱疲病缠身,前路未卜。此刻绝非聚众审案、仓促定是非的场合。一旦半路重罚,容易激起反逆散了人心;若是草草放过,又等于默许私藏,规矩彻底沦为空谈。
卫济川踏步而出,声音清亮,压下纷乱人声,当众立定准则:
“今日三百余人,同渡海难、同踏险途,早已是同生共死的一体。既然事关共存,便不该由我与元默二人,在路上仓促独断、私自定案。”
一句话直接摆正根基。
他接着朗声宣告:
“此事关乎公私分寸、众人存续,不当路边草草论断。涉事私藏口粮,即刻封存代为保管,不私吞、不处置、不偏袒。涉事之人随队继续前行,不罚、不纵、不结案。”
“待我们全员安抵营地,安顿妥当、众人齐聚之后,再当众公议。是非对错、处置分寸,由全体众人公议而定,绝非一人一言独断。”
话音落下,全场默然。
有人盼即刻分出结果,有人心存观望,更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等着看卫济川两难出错的老兵,一时间无从挑拨。他本想逼对方要么严苛失人心、要么纵容失规矩,却没料到主事者直接将裁决权交还集体,堵死了所有挑事的缝隙。
卫济川再对全队严明警示:
“此案暂且搁置,不代表姑息纵容。自此刻起,路途之上,若再有人私扣物资、暗自藏粮,一律登记在册,待到营地,尽数并入此案,交由众人公议处置。”
此话落地,所有人心中皆有分寸。
那几户私藏口粮的人,心有不安却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交出私粮封存。
一场风波,没有强行压灭,没有草率了结,就此暂时收束。
队伍重整行列,再度向着山林深处前行。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件事,流言细碎游走,人心明暗起伏。赶路的疲惫之外,更多了一份对营地公议的观望与忐忑。
行至中途歇脚,人群稍作休整。
李元默望着错落休憩的众人,低声开口:
“途中不独断、不权宜,把是非交给公议,便彻底避开了秋后算账的隐患。只是此案悬而不结,一路人心浮动、流言不止,也是我们要承受的代价。”
卫济川望着绵延冗长的队伍,目光沉稳:
“乱世立新,最忌上位者仓促专断。所谓共同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危难之时同担风雨,是非之时共定规矩。”
“哪怕多扛一路人心浮动,也要守住公议为公、权责共担的根基。待到营地安定,全员齐聚,一场堂堂正正的公议,才是立规矩、正人心的真正开端。”
密林幽深,晚风穿林。
迁徙之路尚未走完,而荒洲新世的第一场全民公审、公立规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