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日子,总是温吞又平淡。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多的是默默无闻的人。他们像田埂边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生长,又悄无声息地枯萎,来过人间一趟,最后留不下半点声响。马老汉的舅子,便是这样一个寻常又孤苦的人。
老人年过半百,这辈子过得潦草又冷清。中年离异,身边无妻无子,偌大世间,没有一个至亲骨肉可以依靠。人到晚年,本该含饴弄孙、安度余生,他却孑然一身,守着一间老屋,度日如年。没有务工的能力,没有积蓄傍身,他唯一的生计,便是每月三四百块的低保。这点钱,在如今的年月里,堪堪够填饱肚子,谈不上生活质量,只能勉强维系着一口气,让他在人间继续漂泊。
我常听乡里人闲谈说起他的日子,清淡得像一碗白水,寡淡无味,却日日重复。他不爱走动,也极少与人闲谈,半生起落,磨平了所有心气。人世的热闹,亲友的团圆,邻里的烟火,仿佛都与他无关。旁人的生活有盼头、有牵挂、有奔头,他的日子只剩安稳活着这一个简单又艰难的念想。
清贫孤寂的岁月里,抽烟成了他唯一的消遣。日子太苦,长夜太长,一缕淡淡的烟火,是他唯一的慰藉。无事的白日,独坐屋中抽一支;寂寥的夜晚,伴着灯火抽一支。烟火明灭之间,似乎能消解半生的委屈,驱散满屋的冷清。没人管束,无人叮嘱,这一点点小小的嗜好,成了他贫瘠人生里,仅有的一点乐趣。
世事向来无常,最寻常的日常,往往藏着最猝不及防的别离。那天夜里,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别无二致。白日里无事闲坐,夜里身心倦怠,他抽完烟,未曾仔细掐灭烟头,便沉沉睡去。老屋被褥陈旧干燥,一点星火落在棉絮之上,无人照看,慢慢燎原。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没有人察觉这间孤屋里悄然蔓延的危险。
浓烟四起,遮蔽了灯火,也锁住了老人最后的生机。等邻里察觉异样、让消防人员破门而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惨烈的灼伤,没有挣扎的痕迹,这个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就这般安静地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闭了双眼。一生孤苦,一世清贫,最终以这样潦草的方式,告别了这浮沉半生的人间。
听闻此事,心中久久怅然。人生最大的悲凉,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劫难,而是这般无声无息的落幕。半生无人问,离世无人知,简简单单一场意外,便终结了潦草的一生。杨绛先生曾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人世间的圆满本就稀缺,而底层小人物的人生,更是多的是缺憾与无奈。
我们总在歌颂人生顺遂、岁岁安康,总在期许荣华富贵、儿孙满堂,却常常忽略了世间还有无数这样平凡的普通人。他们拼尽全力,只求温饱度日,只求平安活着。命运从未对他们温柔半分,半生劳碌,半生孤苦,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来时孑然一身,去时孑然一身。
汪曾祺说:“生活最好的状态,是冷冷清清的轰轰烈烈。”可这世间太多普通人,终其一生,只有冷冷清清,从未有过半分轰轰烈烈。他们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没有值得称道的半生功业,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可众生平等,每一个认真活着的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哪怕渺小、平凡、卑微,也曾热烈地眷恋过人间烟火。
老人的一生,算不上圆满,甚至带着几分凄凉,却也是最真实的人间百态。人这一生,祸福无常,命运难测。有人一生热闹团圆,有人一世孤独飘零,皆是寻常宿命。我们无法选择出身,无法规避劫难,更无法掌控余生的际遇。比起追名逐利,比起奢求富贵,平安、顺遂、有牵挂、有陪伴,已是人生莫大的福气。
细细想来,人生万般过往,终是烟火一场。荣华富贵皆是浮云,功名利禄终会成空,唯有平安相伴、岁岁安康,才是人间最珍贵的馈赠。老人一生清贫孤寂,半生飘零,最后悄然离世,令人唏嘘,也让人顿悟知足的可贵。
人间烟火,冷暖自知。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如草木浮生,荣枯随缘,来去随心。平凡的生命,虽微光微弱,却也曾扎根尘世,努力生长。
岁月无声,浮生有尽。愿世间所有孤苦之人,皆能被岁月温柔包容;愿我们看透人间疾苦,依旧懂得珍惜当下烟火,惜身边人,安当下心,渡余生暖。平凡人间,平安,即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