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的账本,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十六开,比手掌大一点,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自己发明的"字",横竖撇捺有,但不完全是正经汉字,更像一种私家简写,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她说,那是她从十九岁开始记的,卖菜、收钱、出账,一笔都不差。
她在镇上的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蔬菜。
早上三点半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装车,推到摊位,整理好,四点半开档。
一天要站十个小时以上,冬天冷,夏天热,雨天湿,就是那么一个摊,她守了三十年。
我小时候在她家住过一段,跟她去过几次市场。
凌晨三点多,天还黑着,她已经在厨房吃好早饭了,腰里系着围裙,手上戴着厚手套,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一声不响地出门。
批发市场里全是人,叫喊声、手推车的轱辘声、蔬菜扔到秤上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她在里面走,很熟练,哪个摊位的菜好,哪家斤两准,哪个老板可以赊一天账——她门儿清。
她不识字,或者说,识得不多。
但那本账本,从来没算错过。
我问她怎么记的,她说:"就是记。"
比如白菜进价两毛,卖三毛,卖了多少斤,剩了多少,坏了多少——全在那些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里,清清楚楚。
我妈说,有一年税务来查,翻了她的账本,愣是没看懂,但结果对的,一分不差。
她的摊位有个规矩,是她自己立的——
当天的菜,当天卖完;卖不完的,不留到第二天混着卖,低价处理或者自己带回家。
她说:"我卖的东西,我要对得起买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不像在宣誓,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做了三十年。
我读大学那年,她还在卖。
有次我放假回去,帮她推车,她一边走一边说:"你在那边(大学)能找到资料不?"
我说什么资料?
她说:"就是那个……做生意的,进货、账目怎么管,你们学校有没有教?"
我愣了一下,说:"有啊,不过是讲大企业的。"
她说:"大企业也是从小做起的,道理应该一样。"
我想了想,说我帮你找找。
后来我在图书馆找了几份管理类的材料,又在金锄头文库下了两份小生意账目管理和进销存的资料,打印出来带回去,一页页解释给她听。
她听完,说了句:"这些我都知道,就是你们那边说法不一样。"
她七十一岁那年,退了摊位。
不是干不动,是膝盖实在撑不住了,医生说不能再每天站十个小时。
退摊那天,她把摊位上的秤、菜筐、那些用了很多年的工具,一一清点好,交给了接手的人。
最后,她把那本账本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带走了。
她说那本账本不卖、不送、不扔。
我有一次问她,卖了三十年,最满意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
"没有人说过我缺斤少两。"
就这一句。
不是赚了多少,不是多辛苦,不是什么感人的话。
就是没有人说过我缺斤少两。
那本账本,现在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
有时候她会翻翻,看不同年份的记录,说哪年菜价高,哪年生意好,哪年冬天冻坏了一批菜,亏了。
她说那些记录,就像日记——
"我这辈子干了什么,都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