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溯源号”的发射窗口定在凌晨四点。
周望坐进太空座椅,确认安全已就位。舷窗外的发射塔架正在逐层熄灭灯光,像是被折叠起来收进地面。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消失的结构,只是低头看着安全杆上的金属搭扣,用拇指压了一下搭扣的边缘,确认已经锁紧。
冗余在意识边缘亮了一下:“您已确认出发,可以开始了吗?”
助推器点火后,重力把他压向座椅深处。视线边缘出现模糊的色斑,身体正在适应从静止到加速的过渡。周望没有试图调节座椅角度,也没有要求系统提供放松提示,只是等待着那段推力自行消退。
“生理指标已恢复至发射前水平。”冗余的声音从意识边缘浮现,“您已离开地球大气层。需要实时画面还是惯性导航?”
“惯性导航。”
视野中的舷窗外景被切换成一组坐标数据和一条倾斜的航线投影。座椅的宽度比预期的稍窄,两侧的扶手边缘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他的身体轮廓。
冗余不发出多余的信号,也不主动打破沉默。它只是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指令,或是准备下一个提示。
周望闭了一会儿眼睛,梦见一道发光的曲线从脚下延伸出去,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与他的位置之间保持着恒定不变的距离。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蓝色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弧,边缘向内收缩,地球像是正在被星空从两侧缓慢地收走。
周望开始翻阅深空阵列中的边缘数据,大部分数据都是常规的。
“有哪些信号类型需要优先排除?”他在心里问。
“常规导航信号、太阳活动干扰、已知人工发射源已自动标注。其余所有未识别的数据均需标记并归档。”冗余在提示。
他继续向下翻阅,直到一条正在传输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它没有来源标记,被归在“未分类信号”下,没有标题,没有可追溯的来源信息,正以固定周期向未知方向发送一段文本。
他打开了那条传输,只有一行字:“碳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们正在观测。如果你看见了这行字,说明你所在的文明阶段已经接近一个关键节点。”
那行字的格式不像是个人发出的警告,更像是某种标准化广播——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标记。仿佛是来自一个跨越多个时代、持续发送同一条消息的机构,而发送端从未被记录过。
“冗余,这条传输指令的来源可以追溯吗?”
“无法定位。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传输协议,也没有经过标准中继节点。可能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也可能只是最近才被激活。”
“它能被拦截吗?”
“可以。拦截后无法修改内容,只能截取正在传输的版本。”

周望没有拦截它。他盯着那些文字,视线在那几行字之间持续停留。太空中的无效信息太多了,导航信号、背景辐射、设备自检脉冲——它们以稳定的频率不断涌向飞船端信息接收队列,占据了系统的大部分带宽。他每天都在处理这些数据,熟悉到可以一眼判断它们的到达模式。
但这条传输不匹配任何一种已知的信号形态,不在任何频道上,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编码规则。它就像是从某个正在关闭的通道末端发出的,正在向一个尚未分配地址的位置发送。
周望在那条记录下方加了一行注释:“已标记,持续观察。”记录阈值仍为初始设置,未作调整,然后关闭了页面。
在数据行下方,他注意到一份附着文件——一份他没有请求过的传输数据,同样没有来源标记,没有发送方地址,没有被任何筛选器拦截,也没有被安全协议挡住。这个附件没有触发任何警告,没有被分配到任何通道。它就这样出现在接收队列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接收。
周望打开了那个文件,屏幕短暂闪烁,然后出现了一张图片。
一张太阳神鸟的高清图。分辨率极高,内层十二道旋转的齿状光芒,外层四只首足相接、逆时针飞翔的神鸟。那张太阳神鸟的高清图浮现在屏幕上,分辨率极高,每一道光芒的边缘都清晰如刻。内层十二道旋转的齿状光芒均匀分布,外层四只飞鸟首足相接,逆时针飞翔,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冗余在意识边缘自然浮现:“太阳神鸟金饰。出土于中国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内层十二道光芒,对应十二个时间节点;外层四只飞鸟,首足相接,象征循环往复。该图案被选定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
“这张图片有来源记录吗?”
“没有。它出现在您的接收队列中,没有任何来源标记或通道记录。”
“它的发送时间是什么时候?”
“缺少存档记录,无法验证。”
周望没有继续追问,他打开回复界面,光标在输入框中等待。那行等待回复的空白,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
他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周望。”系统在他完成输入的瞬间自动生成了一个高清转换版本的私信附件,并附带了一个时间戳和修改者标识。他输入了标注:“M-00001。”时间被标记为“06.13,22:47”。
确认,发送。
那道回复开始向未指定的方向出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与谁在交流,也不知道那个提问的人是谁。他只是确认了那道提问已经被接收到,并且已经在发送到某个遥远的位置。
在它抵达之前,那道回复将保持未读,保持完整,保持静止。但无法确认是否会抵达——太空中的无效信息太多了。导航信号、背景辐射、设备自检脉冲,它们以固定的频率持续占用通道,以稳定的密度覆盖他发送的方向。那道回复正在穿过一段尚未被标记的距离,可能会在某个未被识别的中继节点处被拦截、被覆盖、被遗忘。
他无法确认回复是否真的会被接收,只知道文件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第二部 第1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