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碳基|第二部:05 痕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周望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记住手接触物体时的感觉了。不是忘记,是越来越少有机会动手。

在火星基地,虚拟会议取代了大部分的面对面交流,同事们的影像出现在屏幕或意识层的共享空间中,声音被过滤、优化、去除杂音。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停顿,没有人因为思考而沉默。一切都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真正地想念一个人。

祖母的《诗经》手抄本只能在全息影像中翻阅。字迹被还原得极为精确,连纸张的纹理都可以放大查看。

他触摸不到纸的厚度,感受不到笔尖压入纸面时留下的微微凸起。那些字只是悬浮在光里,没有重量。他想起和祖母在一起时翻书的动作,手指沿着页边移动。

“碳基”这个标识附在身份档案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归入这个分类的,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路理在食堂对他说“你的档案里有一条没有来源的备注”时,周望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标识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人为添加上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道信号会出现在我的航程中,出现在我的接收队列里?为什么一个已经运行了六十年的监测计划,恰好在我到达火星基地后重新开放权限?

周望发现自己正在接续一项从未申请参与的实习工作。他被选中了,但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解释他是如何被选中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来到火星基地并非只是通过了一份申请。

第二天,周望在C层处理完一组常规数据后,导师走到工位旁边。“你的访问权限已经更新了,”导师说,“‘0点计划’的历史档案对你开放了,索引目录已经接入你的系统。”

“所有档案?”

“有一部分是数百年前的原始记录,有一部分是后来补充的。”导师说完,转身走回了工位。

当天下午,周望打开索引目录。文件由多层级文本与标注构成,以时间顺序排列,部分条目附有简短的注释。

在翻阅与信号波形相关的条目时,他注意到一份扫描文件——放置在索引的末端,附加在主目录下,没有进入主分类系统。

他打开了这份页面泛黄、边缘有磨损痕迹,从纸质原件转换而来的电子高清扫描件,存档时间超过200年。

向下滚动,日记字迹工整,翻到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12.5%——为什么是12.5%?”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轻微的凹痕。

他又翻了一页:“碳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周望的视线在那句话上停住了,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他继续向下翻阅时,注意到一件事——日记的页码不连续,页码的间隔不固定,缺失的位置像是被精心筛选过。那些缺失的页面上有什么?是谁在刻意不让它们被看到?

他关掉了浏览页面,没有继续查看剩余的部分。

档案的封面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12.5%。此人已回复。来源:不明。”他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已经回复。

档案里除了日记,还有一张栀子花叶的扫描图,备注写着“信物编号001”。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辨。在栀子花叶旁边,有一组坐标,指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冗余,”他说,“请追溯坐标所指位置。”

“坐标所指:地球,中国炭河里。”

“炭河里,一段水的开始。”周望想起祖母的语音。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日记的某一页,页边被折过。折痕清晰,那个折痕的位置对应的正是日记中的那两行字:“碳基聚了又散”和“12.5%”。

周望的视线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会儿,折痕不是扫描时产生的,是有人翻到过这一页,在那里停顿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读到这些字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正在走的路,仿佛已经有人走过了。

周望关闭了索引,没有继续翻阅。他继续在C层完成日常数据工作,标记信号、分类归档、检查接收队列,并重新审视那条命名为“0点”的信号。

如果信号已经在基地系统中存在了六十年——如果在那段时间里它已经被多次记录、被多次观察、被多次关闭——那这次的重新启动是在回应什么?

他回复了那道太阳神鸟的私信,署名“周望”,时间戳06.13,22:47,在航程中开始注意到它。如果那道私信是发送给了几百年前的某个人——那个在日记里写下“12.5%”和“碳基聚散”的人——那他在航程中收到的太阳神鸟图片,会不会也正是几百年前的那个人发过来的?这又如何解释时空的合理性呢?

他的手指停在控制区边缘,没有按下任何按钮。那不是一道陌生的信号——那是一个已经开始被证明存在的循环:他收到了来自过去的提问,他回复了,然后那道回复以另一种形式被重新定向至更早的时间,被记录下来,被保存在一个标记着“信物编号001”的文件夹里。

返回隔离区的路上,周望经过基地水循环舱时放慢了脚步。管道里的水声是基地里少数未经处理的声音之一——没有经过过滤,没有被压缩到标准频段,只是以原始状态流过管道。他站在那个位置听了一会儿,祖母的话从记忆中浮上来:“水不会消失,只会换一条路走。”

他回到S4隔间,打开电子相框,看到祖母的照片。照片的一角隐约可见一盆栀子花。冗余在意识边缘浮动:“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一生的守候’。‘栀子’与‘执子’谐音,寓意‘执子之手’。”

他没有关闭那条提示,看着相框里那盆栀子花的轮廓。他想起档案中那片栀子花叶的扫描图,叶脉的纹路与那道信号的波形几乎一样。他又想起那道被命名为“0点”的信号,它以相同的周期重复,以相同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接收队列的末端,从未被完全关闭。

此刻的地球正是冬季,栀子花从冬季开始孕育花苞,直到近夏至才会绽放。含苞期愈长,清芬愈久远。那种持久、坚韧、永恒的特质,正呼应了“碳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轮回。

管道里的水还在流,仿佛是炭河里的沩水流到了此处的今天。而那道信号,仍然以尚未确认的方式,持续向他移动。

(第5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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