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非原创首发。首发于公号：壹行漫写。
遗嘱：
本人林远，身份证号410**************X，此刻神志清醒。
一、银行卡余额共三万二千八，其中两万转给我妈，剩下的是我欠张伟的一万二和半年的花呗，麻烦帮我结清。
二、微信和支付宝的账号别登出，里面还有几个项目群，让同事自己把文件备份。
三、我在B站收藏了三百多个吃灰的视频，谁有空帮我整理个文件夹，标题叫“有空再看”，虽然我永远没空了。
四、不要给我办那种放哀乐的葬礼。放《星际穿越》的配乐，或者《山海经》那首，我爸知道是哪首。
五、骨灰随便处理。海葬树葬都行，别买墓地，北京墓地的钱够我在老家买个厕所了。
林远选了晚饭的照片配上：一碗黄焖鸡米饭，一碗汤，上面浮着一层白。
他把这条朋友圈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刚加完班，从西二旗的写字楼里出来，北京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指冻得发僵，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一咬牙，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就上车了。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家洗了澡，将手机丢一边，倒头就睡。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没有，累到极致的人是没有情绪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朋友圈，正在以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炸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他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视频通话邀请。是他妈妈。
他眯着眼接了，屏幕里是他妈妈的脸，背景是家里厨房的白色瓷砖，灶台上还架着锅，冒着白气。
“远远啊。”他妈的声音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起床了没？”
视频里，他妈妈的脸凑得很近，像是怕他看不清似的。
“没呢，妈。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儿？”
“没，没啥事。”他妈妈说，然后顿了一下。林远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微信……账号还在不？”
“在啊。不是在通话着嘛。”林远莫名其妙，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早上问了村长，”他妈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村长说现在网上有那种……盗号的。盗了你的号，发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昨天是不是被盗号了？”
“没啊！”林远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昨晚在朋友圈发完遗嘱时忘了设置分组。没屏蔽家里人。
“妈……”他刚想开口。
“你那个朋友圈，是你发的吗？”他妈妈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有点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调子，“还是别人发的？”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是开玩笑的。但看着屏幕里妈妈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是我发的。”他咽了一下口水，说。
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妈妈没说话，但镜头晃了一下，像是手抖了。
“那你发那个啥意思？”他妈的声音终于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你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
“妈，我没有不舒服。”
“你欠谁一万二？你花呗欠了多少？”
“那是之前……”
“你银行卡里为什么只有三万二？你工作两年了，你每个月跟妈说你够花——”她妈妈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林远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见他妈妈身后的厨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爸的脸探进来，表情是那种很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但嘴唇是白的。
“爸。”他喊了一声。
“嗯。”他爸应了，走进来站在他妈妈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是他爸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说吧。”
“我说什么啊，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昨晚加班太晚了，脑子抽了，写了个段子。”
“你不是写段子的人。”他爸说，“你从小到大，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远的胸腔。他确实不是。他是那种连请假都要纠结半小时的人，更不会用死亡当梗。
“爸，我……”
他还没说完，视频通话的画面突然卡住了。信号不好。等重新连上时，他看见镜头换了方向——对着天花板，只听见他妈妈在说话，声音压抑着：“妈，您别急，远远说他是开玩笑的——”
然后是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远远啊，远远！”
是奶奶。
林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奶奶？”
画面终于被拿正了。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袄。爷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发白。客厅的灯没开，光线昏暗。
“远远，你跟奶奶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在外面受苦了是不是？你回来，奶奶养你，奶奶还有钱——”
“奶奶，我真没事。”林远的声音也开始抖了，“我就是……我就是想提醒自己好好活着，所以才写了那个。您知道吗，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叫——叫死亡教育。对，就是让自己不怕死，反而能好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奶奶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她只是反复说：“你回来，你回来看看奶奶，奶奶想你了。”
视频挂断了。
林远放下手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大学室友张伟：“哥们你疯了？你欠我那一万二我不要了，你把那条朋友圈删了行不行？”
一个周同学。林远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好几秒才想起她叫什么——好像是叫周柠？还是周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高二分班后再没说过话。她发来一段话：“好久不见……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但希望你……以前觉得你挺闷的，你人很好……”
林远愣了一下。他不太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她觉得“人很好”的事。但他忽然心里一暖，被人记住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
老家的发小阿涛：“我买票了，下午从深圳到北京。你把定位发我。”
林远赶紧回：“别来！我没事！”
阿涛回了一个语音，三秒钟。林远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你他妈闭嘴。”
林远心里一阵忐忑。随后叹了口气。
他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他不知道的是，挂掉电话之后，他爸在客厅里站了五分钟，然后拿起车钥匙，对他妈说了一句：“收拾东西。”
“去哪儿？”
“北京。”
“你现在去？”
“现在。带上你弄的排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