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天,天亮得越来越晚,起床铃响起时,月亮还在墨黑的夜里亮着灯火。
李静迅速翻身下床,拿起脸盆出去洗漱,接着刘欣也出去了。韩雨桐像忽然脑袋通了电,使劲揉揉眼睛,伸个懒腰坐起身,冬季校服摩擦,发出“嘶嘶”的声音。
总是怕被落下。如果自己是宿舍里第一个起床的人,会很安心,觉得一切都来得及,不用别人等也不怕跟不上她们的节奏。所以总是紧绷着神经,有人起床,韩雨桐会马上听到声响,紧张得加快自己的速度。看着其他还没起床的室友,即使是被声音吵醒了,也只是懒洋洋看一下表,翻个身继续睡,丝毫不会因为别人起床打乱自己的节奏。韩雨桐很羡慕。
她把外套脱掉,整理好床单和没有拆开的被子,转身小心翼翼下了床。下床梯的倒数第二脚要踩在下铺床上,最后一脚才落到地面。为这个设计,韩雨桐一直很纠结,下铺左右两边分别是李静和刘欣,并且都是头睡在梯子这一侧,韩雨桐无论踩到哪一边,都是踩到她们头部躺着的位置,感觉非常不礼貌。虽然没有明说,但韩雨桐能感觉到她们对此都有些排斥。
韩雨桐洗漱回来,李静和刘欣已收拾好准备出门,今天韩雨桐要留下来值日。 “那我们先走了,给你带两个包子。”李静洗了头发,学校不提供吹风机,她把冬季校服的帽子扣在头上,一出门,下面露出来的发尾就结了冰。
其他的室友还没有起,王雪趴到她们床边挨个叫她们起床。韩雨桐开始扫地,擦桌面,拖地要等到宿舍没人了才行,不然会有脚印。她拄着洗好的拖把,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室友们进进出出洗漱收拾,心里很着急,不想被李静和刘欣落在后面,她们可能现在已经吃过早饭在去教室的路上了,说着韩雨桐不知道的笑话和新鲜事。
“一起去吃早饭啊,我等你一会儿。”香雪说。
“不用啦,李静帮我带了。”韩雨桐客气地回绝,又觉得不好意思,起身出去又把干净的拖把洗了一遍。她总是暗暗地和香雪传递着温暖,怕李静知道了生气讨厌她。在她年轻的心里,认定只能和一个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其他人只是保持友好的关系。
中午,韩雨桐和李静一起去吃饭,刘欣因为小测成绩不好不想去。韩雨桐暗暗开心,终于可以两个人一起了。现在她们大多时间都是和刘欣一起,有时也会有香雪,所以两个人可以说说悄悄话的时间少得可怜。韩雨桐总是暗暗忧伤,观察着李静的行为,经常觉得李静越来越多地找刘欣说话,害怕两个人最终会分开。同时她表现出来的却是常常生气,李静问起来,她坚决否认,只说自己心情不好,不肯多讲,李静不问了,她一个人哀哀戚戚。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分别叫韩雨桐和李静站起来读昨天留的作文并且让大家举手投票更喜欢哪一篇,结果是喜欢韩雨桐作文的人多一些。韩雨桐心中窃喜,但又怕这会影响两人的关系,一整天和李静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猜测着她的想法。就像在家里观察并猜测爸爸的想法一样。
回班的路上,两人挽着手正评论着历史老师今天的穿搭,迎面过来一个短发女生,李静忽然惊喜地叫出声来,韩雨桐感到李静的手倏地一下跑走了。李静跑过去亲切地拍打女生的肩膀,女生也很惊喜,两人手臂互相环着彼此肩膀,蹦跳着说起话来。韩雨桐站在一边很尴尬,感觉路过的学生都在盯着自己这个局外人。两人说了好半天,韩雨桐像被施了法术一样立在那。李静忽然回头,脸上满是雀跃地说:“我们去厕所,一起呀?”
法术被解开了。韩雨桐冷着脸说:“不用了,我回班了。”接着快步离开。空气很冷,每次吸进去都好像利器刮过鼻腔,一阵尖锐的疼痛。校园里空荡荡的,藏不住任何情绪。
快午睡时,李静回来了,经过韩雨桐身边,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韩雨桐故意没看她,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整一个下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静照例会回头和刘欣讨论题目,声音很刺耳,好像故意给韩雨桐听似的。韩雨桐下课去厕所或接水也不叫李静,也不和别人说话,板着脸,两人像是互不认识。
刘浩林好奇地看看李静,又看看韩雨桐,问李静:“你俩怎么了怎么气氛这么怪呢?”
“不知道。”李静冷冰冰地回一句,书本翻得很用力,书脊“嘭”地和书桌碰撞,韩雨桐身体微颤,想到爸爸摔东西的样子。
刘浩林又用笔戳韩雨桐的后背,韩雨桐背对李静那一面转过头。“你俩怎么啦,吵架啦?”“没有啊。”韩雨桐装作没事的样子。“那你俩这是演哪一出啊?”“哎呀你别管,赶紧学习吧。”韩雨桐不耐烦地转过头。刘浩林大喊:“现在是下课时间!”
韩雨桐沉浸在自己被丢下的悲伤里,李静觉得韩雨桐莫名其妙的生气不可理喻。
自习课,班主任叫韩雨桐出去,说她妈妈在校门口,给她送东西来了,叮嘱她快一点回来。韩雨桐飞跑到校门口,妈妈头上扣着的连着棉服的帽子被风不断吹掉,妈妈再伸手戴回来。帽子下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韩雨桐佯装生气:“还有几天我就回家了你来送什么东西啊!”“这几天降温,妈妈怕你冷,给你带的毛衣和厚棉裤。”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擦一下鼻涕,“行了快回班吧外面冷,妈妈也回去了。”
韩雨桐回班,心里滋味万千,本就伤心委屈,一见到妈妈更是悲伤得想哭,异常想家。她在门口忍住眼泪,一脸平静地回班,继续写作业。
晚饭时间到了,大家纷纷起身去食堂,韩雨桐默默听着身后李静的动静。“去不去吃饭?”李静拉着刘欣的手问韩雨桐,语气生硬。“不去,你们去吧。”李静和刘欣走了之后,韩雨桐也出门去了小广场,一路走一路哭,不知该怎么办好。小广场上人不多,韩雨桐把石凳上的雪扑干净坐到上面,隔着厚厚的棉裤和冬季校服,屁股还是很凉。韩雨桐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交朋友,朋友都会在她和别人之间选择别人放弃她。她不会解决问题,无论是谁的错,韩雨桐都是等待别人来找自己。
快一个学期了,韩雨桐和李静之间发生过不少矛盾,大多数是因为刘欣,韩雨桐默默生气,等到第二天早上,她们又会一起去吃早饭,前一天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也有一些是别的问题。有一次学校让所有的班级在主楼门口集合,很多班级都已经站好了,李静拉着韩雨桐跑得很快,忽然韩雨桐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放开了李静的手。李静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跑到了班级的位置站好队。韩雨桐自己忍痛爬起来,牛仔裤破了个洞,里面的伤口上是新鲜的血和泥灰。她难为情地从一大堆人面前扯着腿慢慢走过,尽量不龇牙咧嘴。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看,她的耳边回响着摔倒时学生们发出“哇”的声音。有跑在她后面的同学赶上来搀扶她,问她有没有事。韩雨桐摇头,正巧看到初二年级的队伍里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面孔正看着她。韩雨桐想起,这个男生也在她的小学学校读书,比她高一级。韩雨桐更加觉得羞耻,抬不起头来。
还有一次是两个人互相打闹,忽然李静生气地大喊:“疼!你能不能轻点!”揉着肩膀回座位生气。韩雨桐明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去道歉。小学她也是这样,有一次在同学家里玩,关窗户不小心把同学的手指夹伤了,大家都围在同学身边关心。韩雨桐不知所措,就先回了家,不知道怎么道歉。最后还是同学主动找她一起玩,这件事就这样马马虎虎过去了。
最终,这些事情都成了没有解决的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