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雨桐一直有点害怕数学老师。数学老师一双细眼,眉峰处高高挑起,不笑的时候模样凶厉,韩雨桐害怕和她对视。更可怕的是,她喜欢开一些别有用意的玩笑,故意拉长着声音,韩雨桐经常不知道该不该笑。
开学后一个多月,数学老师第一次提问了韩雨桐,叫她到黑板上做题。韩雨桐双手扶着桌子钻出座位,动作想更快一些,怕数学老师训斥她太慢,不小心碰倒了同桌的水杯。赶忙道歉低头去捡,教室很安静,放好杯子,韩雨桐赶紧小跑几步到黑板上开始做题。
还没走回座位,就听见身后数学老师尖细的声音:“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啊。”好像在唱戏曲。韩雨桐站在座位上,不知该不该坐下。班里响起笑声,整齐划一。
“学了一个月,连这题都不会,怎么学的啊?”数学老师一边讲题一边啧着嘴。韩雨桐低着头,心想,以后在数学课上,头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这件事是韩雨桐受到的一个巨大的侮辱,从此她每天都充满恐惧和压力,拼命想把这层侮辱扑下去。
韩雨桐从小自尊心强,小学老师知道她的性格,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需要改的方面,老师都是点到为止,韩雨桐马上就会了解。更何况小学的题目韩雨桐学起来不费力,即使是在黑板上做错了题,老师也会鼓励她,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呢。
下课后,听着班里“嗡嗡”的声音,韩雨桐使劲张着耳朵留意有多少人在嘲笑她。李静从背后用笔戳戳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刘浩林在一旁说:“没事儿!数学老师对谁都这样。你看我,成天被骂!”语气夸张,冲韩雨桐憨憨笑。香雪跑过来递给韩雨桐一颗糖。
本来只是神经紧张心情低落的韩雨桐,看到他们这样做,反而哭了起来,心里暖暖的。刘浩林在后座弹起来:“这怎么还越劝越严重啦!”
升上初中后考试多了起来。第一次月考,韩雨桐的成绩在班里中游。她赶紧去找隔壁班刘裕的成绩,比她多几分,排在她前面挺远。
刘裕是韩雨桐奶奶家那边亲戚的儿子,因为和韩雨桐年纪相同,大人们总是把两人拿来做比较。每年的大年初三,刘裕的家长会提着一堆礼物来奶奶家拜年,奶奶家所有人会提前准备好,等在路口迎接。热情的会面之后,女人们都去厨房准备丰盛的待客大餐,男人们坐在热炕上打牌抽烟,瓜子皮散在水泥地上。
吃饭时喝了几轮酒,韩雨桐和刘裕必然像下酒菜一样被长辈喊过来问话。“雨桐期末考第几名啊?”“第一名。”接下来是给她的夸奖,准确来说是给长辈的夸奖。之后奶奶这边要接着问刘裕是第几名,往往也是第一名。又是长时间的夸奖。长辈们之间面子的较量,让韩雨桐和刘裕很小就开始对对方产生敌意,总要争个你上我下。这次两人上了同一所中学,更是方便了这场奇怪的竞争。
两人见面从不说话。知晓成绩不如刘裕的韩雨桐,在走廊里再遇到刘裕,更是摆出一副高傲冷漠的神气来,心里暗暗较着劲。
晚饭后韩雨桐在小广场照例打电话给妈妈。
“妈,我考试没考好,都没超过刘裕。”韩雨桐声音拉长,越来越低。
妈妈在电话那边却语气愉快:“傻孩子,初中同学那么多,你能考出这个成绩多厉害啊!妈妈必须要奖励你,这周回家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什么!”
“厉害什么啊,刘裕都在我前面,丢人。”
“傻孩子,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能互相比较,你有你擅长的,他有他擅长的,每个人根本不一样,怎么比较呢?成绩好坏都是小事,你那么善良,就已经是最棒了,妈妈为你骄傲!”
挂了电话,韩雨桐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李静:“你妈怎么说,开不开心?”李静和刘欣的成绩都在上游,班级前十。
“就正常啊,我妈不怎么管我成绩。”
韩雨桐给李静讲自己和刘裕的关系,义愤填膺,深深为自己没考过他而羞愤。
“小学时老师总是说,女生现在成绩比男生好很多,那是因为男生都在玩呢,根本没把学习放眼里。到了初中男生就发力了,就会超过女生,尤其是数理化。你说,真是这样吗?”韩雨桐问。
“我的老师也这么说过。可能咱们女生天生偏文科?不知道。”
两人陷入长久的疑惑。
“反正要好好学啦,下次一定超过刘裕!”
班级里闹哄哄,香雪在追着一个男生跑,男生灵巧地越过一排桌椅,冲香雪做鬼脸。正在做题的刘欣神色不耐,练习册摔得很响。正巧香雪跑到刘欣这边来抓男生,刘欣眼睛朝她一横,嘲讽地说:“你都学成那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呢?”说完继续低头做题。香雪没说话。
宿舍渐渐分成了两半,韩雨桐,李静还有刘欣一起;除香雪之外剩下的四个室友在一起。而香雪不想选择任何一边,她希望和每个人都能处好关系,但一般来讲不想站队的人是处境很难的。每次香雪来韩雨桐她们这边,她们会说:“你不要你那边的朋友啦?”她到另一边的时候,也会遭到差不多的待遇。这个想和两边都处好关系的人变得被两边都不待见,常常在两边的热闹声里一个人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偶尔写着什么。
韩雨桐很想和香雪聊天,可是又怕被排挤,只能偷偷给香雪传小纸条,有时从家里回来也会带小礼物给她。香雪给她的信里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大家排挤,明明什么都没做。
“其实和你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压力好大,开心不起来。你们都很努力学习,可是我对学习真的提不起精神,可能我就是学习里的失败者吧,刘欣老是说我不长心,浪费父母的钱,我都听习惯了,但是真的很难受。我喜欢画画,我高中会学艺术,不过大家都觉得,学艺术只是那些学习差的人考大学的一个途径。我不敢和别人说,他们一定也觉得我是成绩差为了上大学才学艺术,没有人会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但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谢谢你。”
韩雨桐看了香雪的信很有感触,也很理解她。自己和李静刘欣在一起时,也感到有些压力,她们衬托出自己是不够努力的那一个,想玩些什么,提出来总会被拒绝。而显然李静和刘欣就默契得多了,她们有着共同的学习目标,在一起很充实快乐。韩雨桐不禁想,三人行里,是不是自己最终会被排除在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