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您做我的宝贝

郑重声明:此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伯乐主题之【过年】&【不一样~茶】


久客叔赠图,开心!感谢! ୧⍢⃝୨


又是一个除夕夜,对面的小广场上,燃放着各种各样的烟花。


              【01】


“娃他爸过年要花好多钱,给娃们扯布做新衣裳,买糖、买鞭炮、买鱼、买肉……买一包好茶叶。大鱼大肉吃得多,要喝茶水解腻。”母亲看着窗外燃放在空中的烟花,喃喃自语。我端给她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她很小心地品了一小口,笑得有点傻。

过年,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刻。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忘记了许多事情,却对过年记得很清楚,已经离世三年多的父亲,还活在她残留的记忆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你爸在忙啥?”她想起来我是她的女儿,问我。“在烧水泡茶呀,大鱼大肉吃得腻,要喝茶水解一解腻。”我顺着她说。

轻轻地相拥着母亲,陪她一起回忆我小时候的新年。

那时候的小孩子,最盼望的就是过大年,这个盼从过小年时就开始了,大人的忙,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家里养猪的要杀年猪,留出一些自己家吃,余下的卖出去。

不养猪的,就去杀猪的人家那里买猪肉,爸要挑黑毛猪的猪肉买,他说黑猪的肉更香。其实,白猪的肉与黑猪的肉一样香,养黑猪的不多,物以稀为贵。

我们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爸的身后,一趟趟去林场的商店往家搬东西。布料是要最先买的,买回去好让妈给我们做新衣裳,平时是没有新衣裳穿的,只有过大年时才能穿上新衣裳。过年那天,爸妈会把好一点的,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拿出来穿,他们三年才会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

爸会买很多的糖果,除了自家的娃们吃,还要招待左邻右舍上门拜年的大人和娃们。鞭炮对联和红灯笼是必不可少的,瓜子花生也不能缺,妈还会炸一些酥饼和小麻花当零食。

备的年货一定要等到大年三十那天才可以吃,瓜子花生要放在炕头上热干着,不能返潮;买回来的猪肉要一块块分割好,太肥的炼油,其他的放在小仓房里冻上;糖果放在篮子里挂在高处……爸不喝酒,一定要买一包上好的茉莉花茶,他说,茶大家都可以喝,解油腻。

爸负责往家里买年货,东西备齐全后,他就开始劈好多的柴,整整齐齐地垒在院子一边,再在院子里竖起一个高高的木杆,用来挂红灯笼。鸡窝鹅圈和院子都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年三十的早晨要把家里的大水缸蓄满水,大年初一到初五是不干活儿的。

妈负责屋里的活计,扫棚擦灰洗被褥;把年货分好装好放好;蒸馒头蒸豆包蒸发糕;打浆糊剪窗花;给娃儿们做新衣裳……她会一直忙到年跟前。

大年三十的早晨,没有人睡懒觉,不用叫,我们比公鸡起得还早,要穿新衣裳了!要吃好吃的了!爸去井边挑水,妈开始一个个打扮我们。把新衣裳拿出来,穿上走几步转个圈儿,袖子长的要挽好,扣子系错位的要重系,叠的褶子要捋捋平,妈点头了才算合格。

哥穿戴好后,去和挑完水的爸贴春联,比较麻烦的是姐和我,妈要亲自给我俩梳头,梳个新花样,还要别上头花。妈特别要强,她的娃们一定要是最干净最好看的。

年夜饭爸和妈一起忙活,我们三个小孩尽情地吃,可劲地玩儿。吃完大鱼大肉的年夜饭,是要喝茶解油腻的,平时没有喝茶的习惯,过年一定要喝。爸最喜欢的茉莉花茶,香润在喉咙里,连屋里的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茶香,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茉莉花开了。

放鞭炮是最热闹的一个环节,爸是发令官,哥是主炮手。二踢脚窜天猴在空中炸响,连成串儿的大地红噼噼啪啪震耳欲聋,我和姐溜边儿放一些小呲花,满院子的热闹。

妈在屋里闹出的动静也很大,她在叮叮当当剁肉馅,要包半夜吃的饺子。我们吃完饺子还要喝茶,然后玩扑克,翻绳,做喜欢的游戏,兴奋得不睡觉。爸妈也不睡,跟我们念叨着过年的禁忌,准备着一份份的红包。

过年真是太好了,有各种各样好吃的、有新衣裳穿、有红包拿、不用写作业,最好的是犯了错也不会被爸妈责骂,妈说了,过年时,小孩子不能生气不能哭。所以大人是不可以在过年时打骂孩子的。

我对姐说,我想天天过年。姐说你傻不傻?天天过年,再过六十天你就六十多岁了,比咱爸妈的岁数都大很多,他们得叫你啥?我说那我不长大了,一直做一个小孩儿。姐说你想把咱爸妈累死呀?你不长大,等他们老了你怎么尽孝心?唉!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02】


我没能实现天天过年的愿望,时间也不允许我一直是一个小孩儿。我发现盼望过年也是很快乐的事,成长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喜悦。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小孩儿,我能帮妈摘菜,我学会了剪窗花,我能给妈做好的新衣裳缝纽扣。哥都能帮爸劈柴挑水了,姐也掺和进妈的做饭中,她包的饺子还挺像样呢。

我们做得还不够好,被爸妈时常纠正着,但我们干得还是很高兴,被爱挑剔的妈重说几句也不减积极性,不让干还非干不可。我知道妈是心疼我们,不想让我们干活儿。

我听见爸对妈说:“让他们学着干吧,总有干好的那一天。在咱跟前啥都不用干,以后自己有了家,还不是得啥都会。”妈点头:“也是,啥都会干以后不受憋。”

有了我们笨手笨脚的参与,过年的场景就更热闹了,我们的玩儿升级了,玩儿活计。对我们来说,干活可不就是玩儿嘛。哥劈柴就是在练武功,瞄准、摆架势、运气大喊:“开!”把爸气得吹胡子瞪眼。

姐揉面就当是揉泥团,揉成一团一团往面案上摔,还问妈:“透不透?露不露?”被妈拍了一脑门子面粉,她还嬉皮笑脸地说:“先玩一遍也不耽误用,妈你真没情调……”话一出口,自然是又多挨了妈几巴掌,当然,那巴掌是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我就玩儿得不那么张扬,躲开妈的视线,闷头不语地做事。我剪的窗花和妈剪的不一样,我把喜字里的口剪成饺子形状,喜鹊登梅剪成兔子登梅,还要用碎纸屑剪一些小星星和小心心贴在边上。

爸妈忙他们的大事,注意不到我的小动作,等发现后也晚了,早都粘牢在玻璃上抠不下来了,妈皱紧眉头却不敢说我打我,因为我爱哭。“小孩子过年是不能哭的”,这可是妈亲自说的,虽然我已经不是很小很小的孩子,但她还是得叫我孩子。

爸喜欢我不守规矩的窗花,他觉得好看,还让我想个新样子剪出来贴在他的大红灯笼上,我就剪了一条龙贴上了,妈说谁家龙长成这个样子?就是个壁虎。哥姐和爸都哈哈大笑,我也笑,妈也憋不住笑了。是龙还是壁虎不重要哇,过年就是要开心呀。

随着我们的长大,每个新年都会增添新的内容,是增添不是改变。爸还是乐颠颠地往家搬年货,妈还是在家打理一切,我们几个长大了,想法多了,就会提出一些新点子。比如,一个大红灯笼变成一双,院墙上又多出十几个冰灯;比如,单一的炒瓜籽分又多出五香煮瓜籽、甜香烤瓜子……

无论怎么变,过年的快乐始终都不变。过年就像是一个大大的 !号,留在每一年的最后一天,是惊喜又跨越了一年,是感叹过去的每一天,是启新程敬往昔。

我们越大就离家越远,去外面上学。在乡里上初中,每周回家一次,到县里上高中,一两个月回家一次,上了大学只能寒暑假回家。爸妈开始什么活儿都不让我们干了,我们成了家里的“稀客”。

千变万变,过年的习俗不能变。瓜子花生果子糖要有;烟花爆竹要放;贴窗花挂灯笼是必须的;半夜的饺子非吃不可;解油腻的茶水还是茉莉花;新衣裳一定要穿起来……

妈不再给我们做衣裳,年前她和爸会进一趟城,给我们买新衣裳,她说买的比她做的好看。没见过大世面的妈妈,对服装有着很强的欣赏能力,她把我们打扮得很漂亮,花很多的钱也不心疼,她和爸还是三年才买一身新衣裳。

后来哥留在外地工作,平时难得回家一次,过年却是一定要回家的。每次回家过年,哥都会给爸妈买新衣裳,从此爸妈和我们一样,每个大年三十都要穿上新衣裳,他们乐得像个孩子。

我们已经什么都会干了,爸妈还是不让我们当主角,帮忙可以,全都由我们做,那是万万不行的。妈拌的饺子馅永远让我们觉得是最香的,这就是妈妈的味道,无可代替。

爸会早早地把要做的事情做好,免得哥回来跟他抢,那个要在年三十蓄满水的大水缸,是哥唯一可以干的活儿。在爸妈的家里,我们永远是小孩儿,是享福的小孩儿。


声明:豆包绘图。


              【03】


树大要分杈,鸟儿翅膀硬了要放飞。哥结婚了,在大城市有了自己的小家,姐也结婚了,远嫁到南方。我不想离爸妈太远,就留在了县城里,从此,新年一大家人聚全就很难实现了。

姐远嫁后,过年只回来过一次,后来因怀孕生子,婆婆瘫痪卧床等等原因,好几年都没有回家过年。哥也是隔年回来一次,一年陪嫂子回娘家过,一年回这个家过。

爸妈从不埋怨哥姐的缺席,他们依然张罗着过年的种种事务,与以往一样备年货、卫生大扫除、进城给我们买新衣服……于是我便多了一项工作,负责把新衣裳邮寄给哥姐,爸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我也要结婚了,把结婚日期定在大年三十。姐带着孩子回来了,哥嫂带着孩子回来了,这是哥姐结婚后我们家最全的一次相聚,也是最后一个团圆年,爸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姐夫脱离不开没有回来,全家福中还是少了一个人。

第二年的冬天爸爸因病离世。

哥要把妈接去他家,妈不去。我只好每个休息日都往家里跑。爸离世后的第一个年,我们都回家陪妈妈过年,因为少了爸爸,这个年过得无比沉闷忧伤,妈拌的饺子馅忘了放盐。

我怀孕后,不方便总往老家跑去看望妈,老公代替我回去。老公是个孤儿,他对我妈很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劝动我妈同意住到我家里,我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妈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总惦记着回她自己的家去看看,好在县城离老家不算太远,她想回家时,老公就赶休息时陪她回去看看。说来也怪,一直好强做主的妈,出奇地听我老公的话,有时候乖得像个孩子。

妈住到我家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还是回老家过的年。老公请了一周的假提前回去,他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后回来接的我们,儿子刚刚三个月大。

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木杆上,院子很干净,少了鸡鹅的叫声;屋里很暖,玻璃上贴了窗花;大水缸装满了水,桌子上堆着糖果,还有一包茉莉花茶……

我的心里一热,眼眶湿了。老公记住了我讲述中的年,我明白了妈妈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他懂我妈,他爱我,爱我曾经的家。哥和姐没有回来,他们知道妈住在我家里,我没告诉他们陪妈回老家过年。

这个年,老公是家里的大人,是主厨。他张罗着做年夜饭,张罗着放鞭炮包饺子,他不让我妈干活儿,让她坐在热炕头上哄外孙,让我给他打下手。让我特别意外的是,他给我妈和我买了新衣裳,告诉我给哥姐买的新衣裳已经寄走了,还给哥姐的孩子在微信里发了红包……

“你爸呢?干啥去了?去买茶叶了?咋去这么久?”妈这一问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张着嘴说不出来话。老公赶紧对妈说:“对,是去买茶叶了,碰,碰见熟人说说话,一会儿就回来了。”妈锁着的眉头展开了:“这死老头子,就不会多买点茶,还要去买第二趟。”我的心揪起来。

爸在妈的记忆里还活着?她忘了爸已经不在了吗?她回到了往年里?妈妈啊,您到底是咋啦?老公示意我不要问,他给妈扒瓜子吃,让她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节目,妈没再问起爸,她好像忘了哥和姐……

回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妈去医院做检查。我对医生讲述了妈的症状,说她忘记了一些事情,又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总走神儿,混淆了时间的先后。结合临床表现、经过认知评估、影像学检查及生物标志物检测,医生初步诊断为,妈妈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在医生的建议指导下,我学着怎样护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妈妈,经常翻阅相关资料。妈妈是最重要的,爸不在了,哥姐离得远,照顾妈妈,护她周全,我义不容辞。

和老公商量后,我辞去了工作,在家全职照顾妈妈和孩子。老公工作非常努力,升职加薪,全力以赴地扛起了家庭的经济重担。我俩很节俭,不点外卖不乱花一分钱,给予妈妈最好的精神和物质照顾。


                【04】


外面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年到了,有小孩子按捺不住,在燃放准备过大年的鞭炮。妈只要一听见放鞭炮就嚷嚷过年的事。她一会儿问新衣裳放哪了?一会儿又问茶叶买了吗?包饺子的面别和那么硬……

“小年过后七天过大年,该张罗过大年喽。” 这是爸生前在每个小年里都要说的话。想起爸,往年过大年的情景又会在脑子里回放一遍,幸福刻在记忆里永恒不变。爸不在了,妈病了,该我张罗着准备过大年了。

太阳金灿灿地挂在天空,风清气爽。我给妈妈穿戴好,推着她去最近的大超市购买年货,她是能走路的,我怕她走时间长了会累,更怕她摔倒,给她买了轮椅。到超市后把轮椅寄放好,领着妈慢慢逛起来。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妈兴奋得像个孩子。我带她先去成人服装区挑衣裳,让她挑喜欢的买,路经童装区她就停下了,她要买一套男童装和两套女童装。我知道那套男童装不是给我儿子选的,她的记忆又回到了我们小时候,她在给哥姐和我选衣裳。

我把那三套衣裳放在购物车里,她才肯离开童装区。自然在成人服装区里,她选了一套男装和一套女装,男装是给我爸的,女装是给她自己的。我不纠正她的行为,配合着她高高兴兴地把衣裳装进购物车,我不能打断她的记忆,那毕竟是美好的曾经。

我任她挑选着年货,鼓励,赞成,夸她选的好。说来也怪,她病了,有时候忘了自己叫啥,多少岁,还常常把我当成邻居,可她对过年却记得清清楚楚,要买的那几样东西也不会错,鞭炮、糖果、茶叶、红灯笼、鱼和肉、新衣裳。我都依着她,最后再补充一些必要的。

我仍然剪小时候剪过的窗花贴在窗玻璃上;把大红灯笼挂在阳台里;年夜饭的菜也不换样;饺子一直都是猪肉白菜馅儿;饭后沏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品着,滋润着母亲幸福的记忆。有时候她会找我爸,我就告诉她,茶叶不够了,出去买茶叶了。有时候她会问娃儿们都哪儿去了?我说出去玩儿呢,在小广场上放鞭炮呢。

我家阳台对着公园门口的小广场,她会站在窗前看燃放在广场上空的烟花。她笑得像个孩子,我在她的笑容里,看见年轻的爸妈,看见无忧无虑的我们,看见每一个相聚在一起的欢乐年。

我已经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把每道菜都做出了原来的味道。我会在妈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把饺子包好,等她想起来要去包的时候,我就会说:“妈您已经包好了呀,一定是高兴得忘了,您看,您看……”她会疑惑一两秒,最后还是信我说的话。

妈说:“这房子咋变样了?房后的山呢?”我说:“咱家盖了新房,房后的山也被别人推平盖了新房。”我随时都要准备好回答她突然提出的问题,好在她相信我说的话,也不会揪住一个问题不放,也许她问完连自己也不记得问了什么。

我觉得我的妈妈是快乐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病人,她残缺的记忆里留下的都是一些最美好的事情,爸爸还在,他们是年轻的,他们的孩子们都还是可爱的宝宝。

在我精心的护理下,妈妈没有摔倒过,病情的发展也比较迟缓。日常中,我回应她时不存在欺骗,是顺应她的情绪,给她尊重和鼓励,让她自信。医生说过,不能强硬纠正病人的错误,那样会造成伤害。忘记的就忘记了,认不出我是谁也没关系,我始终都是她的女儿。

哥姐来看望妈妈,他们很难过。我不许他们难过,我说妈妈现在挺好的,不用再操那么多的心,活得简单又快乐。我让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有我在不用太牵挂妈妈,老公也表示不会让妈受半点委屈。

哥姐身边都有老人要照顾,我和老公只有这一个妈,还照顾不好吗?我妈曾经那么强大,她生的女儿绝不会弱,还有老公帮我呢,在缺少亲情中长大的老公,很珍惜我的每一个家人,也是他的家人。

医生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最终会记忆尽失,没有自控能力,丧失语言能力,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我咽下眼泪告诉医生:“我准备好了。”

我刚生下来是没有记忆的,不会说话,不能自理……在妈妈的养育下,如今我很强大。如果妈妈有一天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我把她当成一个婴儿,让我来做她的妈妈。

又一个新年来到了,鞭炮声声,烟花绽放,窗花迎雪。我大声地对妈妈说:“妈,过年了!余年,您做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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