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酱油

安安有了让自己难以入眠的小秘密了。

那是个青衣少年,背影挺拔,正面惊为天人,眉眼如清风明月,全身泛着温柔的气宇,一想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倾泻着暖阳般的微笑,安安就忍不住随手抓起一块遮红豆的布掩住满面绯红,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情窦初开的年纪,想东想西,心墙里的那只蝴蝶也悄然起舞,撞至心口,安安知道自己是喜欢人了。

最近的心事囊里装得全是那个青衣少年,就连酱油也做的少了,而且卖的也少,隔壁屋院的鱼大爷说安安最近做的酱油味道好似蒙了一丝丝苦味,就连来找安安吃冰糖葫芦的小植姑娘也发现安安最近的不对劲。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不对劲,安安的小脸经常红扑扑的,也经常坐在庭院的树下发呆,一叫她似梦中刚醒来像只受惊的迷糊小鹿,总之不是很活泼了呢。

安安是做酱油的姑娘,邻里称“微笑酱油西施”,做的一手好酱油,并且每天都能带给别人好心情,酱油的神奇味道全归功于她每天的满满好心情。九岁学酿酱油,十岁祖传做酱油的技艺炉火纯青,如今方圆二十里的村子都慕名来买酱油得之一尝,买过安安的酱油的人们一致认为此酱油是快乐秘方,可使人快乐。

可是最近酱油的味道变了呢,安安的微笑也少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了,多的是一脸的失神。

安安睡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最近自己很不对,老是发呆,安安也尝过酱油了,确实味道变差了。安安伸出小手,曾经做出好评如潮的酱油的手,不自觉地覆在心口上,那个青衣少年...

那是个春天里的好天气,抬头是一眼的蓝天,看天边白云悠悠,杨柳青青江水边,安安依旧在柳树下摆摊卖酱油,柳树绿莹莹,凉风摇动柳条,拂在脸上,柳絮飞过眼前,掉落掌心,春风微醺,安安偏头就倚在柳树上...睡着了。

头止不住地往下沉,像棉花阿姨家的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还闭着眼睛无意识地砸吧着嘴,然后...往后倒了,后脑勺直直的向后,小植姑娘就在对面买冰糖葫芦,咬了一口转身的时候就瞧见安安姑娘...身体像尸体一样直挺挺要倒下去,糟糕,这傻安安,一睡着就跟死人一样,小植吓得把嘴里的山楂都吐出来,边跑过去边喊,如杀猪般的惨叫,救人啦救人啦,我的小安安啊~~~

然后从左边跳出一个青衣少年,衣带飘动,一个凌波微步,扶住了安安的腰,瞬间拢到怀里,动作一气呵成,就是不小心踩到了旁边散落的黄豆,一个重心不稳,为了不让两个人一起倒地,少年只好借力一转,于是少年倒在了酱油摊上,安安倒在了某堵肉墙上,是少年精壮的胸膛。

于是安安在梦中惊醒,脑壳疼...吃痛地睁开眼,是青衣少年的脸庞带着不失风度的微笑。

“姑娘~你终于...醒了哈”。

“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难道我睡着了?”安安用小手敲了下脑袋,突然发觉覆在肉墙身上的手触到了对方的心跳,安安脸上只觉热热的。

这时青衣少年又说话了,“姑娘...”

“嗯?”安安不敢看他,趴着一动不动。

“姑娘,姑娘压在我身上有些时候了,可否让在下起身?”俊美的脸庞似乎有些抖。

“哦哦哦”听少年这么一说,安安才开始慌慌起身,裙摆一提自觉向后退了五步。

眼前的影子盖住了自己,淙淙的嗓音又响起,“姑娘可知,方才姑娘险些受伤?”安安摸了摸略疼的鼻子,花了十几秒想了想,所以是他,救了自己,脑子清醒之后安安立即对着青衣少年微微颔头,礼貌地倾身,一头如海藻般的柔顺长发顺着安安的脖颈柔顺地滑下来,露出光洁的脖子,在阳光的照耀似乎带着光晕,云平一瞬间有些失神,几乎是本能驱动,云平向前了两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何离我这样远”说完背着手低头微笑看她,一张俊美的脸上是与之超级不符的表情,就像做好事想要讨糖的小孩般理所应当的淘气表情,安安对着面前这一张时刻在微笑的脸,心底的一池春水有春风掠过,柳絮掉落,风微细落黄花,双蝶比翼...

“姑娘”“姑娘?”磁性的低嗓滑入耳膜,像被小花猫轻轻地挠了一下,安安心跳地有点快,第一次离一个陌生少年如此亲近。

两人的呼吸有些近,安安只觉得周围的温度有些高,为什么他靠自己这么近,关键这张脸还那么帅...

“嗯?”安安还是觉得呼吸不畅,

“那在下先走了,告辞,来日再见。”

不等安安回答,少年打了个口哨,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召之即来,即刻人已绝尘而去,等安安回神,这少年为何跑得如此快,现在竟也连恩人名字都不知,算了,还是继续卖酱油吧,一转头是叉着腰气鼓鼓的小植姑娘,安安用脚趾头也想得到小植是在担心自己才生气的 ,于是反应迅速的安安对着小植眨巴着眼睛作无辜状,“小植,我错啦,我下一次不会这样啦,哦,不对,没有下一次!”。小植看着安安的眼睛,黑亮黑亮,圆润润如乌黑的桂圆,想批评安安的气一下子全消了,谁让安安是自己最好的小伙伴呢。从小一起长大,娘亲们绣花织布,情同姐妹,爹爹们更是交好多年的哥们,骑马钓鱼饮酒都是相约同行。

这样冥冥之中的缘分真的是奇妙。

娘亲们只因一块绣花手绢绣法相同,从此说说笑笑,织织补补,你来我往。爹爹们只因一腔酒量豪气对应,从此酣畅淋漓,风里雨里,饮酒对歌。

小植和安安延续着爹娘们的缘分,同是襁褓中的孩儿时,两个小孩儿互见对方时,戴着银镯的小手双双伸向对方,这情分,连父母也惊奇。

娘亲绣了新奇的新手绢,便会要求再绣一块给对方;爹爹做了许久的木马,第一个想到的是对方,绕过一个个充满酒香的巷子,邀请对方与自己同嬉戏;草帽爷爷天晴出来卖他做的冰糖葫芦时,她们两个总会默契十足地多带些碎银,多买一根冰糖葫芦,转头发现对方的手上一样是冰糖葫芦,相视一笑,还真是默契满满呀,两个小丫头就这么互相分享,互相牵手,互相谈心事,银镯铃声铛铛,摇过悠悠时光,如今也是大丫头了,少了小时的稚气与调皮,多了少女的明媚与静美,手牵手上街逛时,对应如画。

云平在驾马两公里之后,才勒住马脖,回头遥望,长长弯弯的街道已成细线。

那姑娘,原来叫安安啊。

云平回想着刚才的一情一景,嘴角不禁上扬,眼意温柔。

这季节,柳絮真的是撩人,连白马的脚步也放缓,马尾一摆一摆,云平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思绪有点飘,好像今天的脑袋里怎么尽是那个姑娘的一举一动。

云平本是趁着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在竹屋里呆的久有些闷出来透透气,正好画纸要用完了,也许去街上逛逛能够寻到上好的画纸,不承想邂逅了那卖酱油的白衣姑娘。

就是,今天的画纸未买,还有很重要的是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她呢,云平顿觉有所遗憾。

“安安,安安。”姑娘,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云平回头再看了眼那街道,杨柳依依,黄鹂双飞。

窗外,青山环绕,屋内,檀香弥漫,镜子里的女子,面容失神。

一声鸟叫惊醒了镜中人,安安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抽离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喜欢人的感觉吗,安安用捧着脸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总会想着那个人,那个不知名的救了自己一命的青衣少年,那个有着温暖怀抱高大的少年,那个眉宇间尽是郎朗笑意的少年。

可是却又莫名突然觉得发愁,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竟也食之无味,最要命的是最近酱油做的味道差强人意,这可是如何是好呀。

大概这就是娘亲常说的相思病吧,小时候爹爹常出海打渔,娘亲就会经常跟安安说自己想爹爹,晚睡早起,绣花织布喂鸡做饭,总是不得精神,而爹爹一回来,娘亲就喜笑颜开,发髻边别的是新采的玉兰花,整个人喜气洋洋容颜焕发,拿着多个不得好眠熬夜绣好的手绢,擦去爹爹脸上海归的尘土,再然后乐呵呵地择菜采花做饭,把平日里爹爹最爱吃的菜摆满石桌,碗筷整整齐齐,还有一壶自酿的桂花酒,都是爹爹爱的。

这时安安总会撅着小嘴蹙着小眉头对爹爹说,啊爹,你出海打渔,娘亲天天盼你,想你,念你,可快把安安的娘亲想坏了呢。

爹爹仰头饮尽娘亲斟的桂花酒,起身帮娘亲发髻上的花摆正,说,我和你娘亲是久别成相思,人走了,心也随着对方走了,一颗心随君去了海上,一颗心留伊人存于五脏中。说着,爹爹从内衣衬里摸出一颗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当我和你娘亲互相思念,便靠着这红豆睹物思人。

说完,娘亲和爹爹四目相对,安安只觉得爹娘的爱情真美,还有爹爹和娘亲脸上的红晕真可爱。

而自己只能算是单相思啦,单相思的感觉就如小时候有一次吃的青梅。那个时候梅子树刚熟,娘亲怕小安安吃青梅酸倒牙齿,不许小安安吃,可青梅娇艳欲滴的颜色馋的安安老是想早点摘下来尝尝是什么味道,于是在一个日过的午后,安安忍不住用小树枝捅了一个下来,急匆匆拿到盆子里清洗下就放进嘴里。

“噫~”,想到这里,安安眉头一紧,忘不了那个味道,苦涩从味蕾直达全身,刚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安安立马就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嘛,一点儿也不好吃,林哥哥还骗我说,这青梅最有相思的味道,早些前看爹娘那甜蜜的模样,还以为这青梅是多么好吃。

庭院深深,青梅树随风摇晃枝叶,怎么连树上都有那个青衣少年的影子...安安走到青梅树旁,心情随着鱼池中游动的红色小鱼摇摆。

安安决定要很认真地做一罐特殊的酱油。

是夜,木桶里浸泡的黄豆膨胀无皱纹,最上面的是一颗红豆。

那颗红豆是爹娘寄托相思之物,安安把红豆加在里面,就像是捧着自己的一颗红通通的少女心放了进去。

少女情怀总是诗,黄豆红豆为侬痴。

一道道制作工序安安都比平常认真数十倍,就这样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

酱油终于做好了。

又是一个好天气,五公里之内的村子一派生机勃勃,一年一度的赶集又开始了,比平常的街道多了几十分的热闹。

今天安安没有上街卖酱油,几十天的忙碌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该给自己放个假,并且可以趁这个赶集购置几件自己老早就想买的东西。

踏上小桥,今天集市上的人真的是极多呢,男女老少,成群结队,人来人往。

迎面打招呼的邻里乡亲见到安安都热情地向安安招手示意,安安真不愧是“微笑酱油西施”,笑起来的样子扣人心弦,左脸梨涡浅笑,若隐若现,引得有些毛头小子探头探脑频频回望。

也是,安安遗传爹娘的优良基因,从小就是美人胚子,特别那双眼睛,杏眼黑圆透亮透亮的,认真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楚楚动人,好似会说话,更添几分撩人。

下了小桥,拨过一堆又一堆的人群,兜兜转转,给娘亲买了新式的发簪,给爹爹瞧了根上好的毛笔,也给小植挑了盒她常用的胭脂,再继续走走停停,安安最后停在了一家新开的店门前。

安安觉得心又开始跳了起来,因为里面瞧见的那位是上次救了她的那位少年。

于是安安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脚步好似不听话,不能走动了,目光追随着那位少年。

虽然想去问问这位公子叫什么,但是安安一时间又怂了,毕竟自己是姑娘家,着实不好意思就这么傻愣愣地冲上去问人名字,于是想着少年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因为他在与店内的老板喝茶聊天,就多盯人家的背影一会儿。

或许是可能安安盯着人家的后背的目光有些炙热,云平在这时回头,不偏不倚地撞上安安的目光。

如果有个地洞的话,安安选择闭眼钻进去...

青云倒是很大方,和老板交头说了一下,放下茶杯,转身缓缓地向安安走来。

“安安姑娘,在下林云平”。云平依旧笑颜郎朗,一双眼睛离不开安安,让安安觉得有故人相遇的熟悉感。

旁边的人流不变,赶货车的赶货车,演杂技的演杂技,煎果子的煎果子。

风轻扬,撩起安安的发丝,安安抬手拂到耳后,抬头瞧云平笑意不减,安安又红成了大红脸,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小脑瓜里有好多想说的思念在欢乐地蹦蹦跳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见他只笑不说话,她只好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公子为何一直笑?”云平看着对面的小脸在短时间内的表情瞬息万变,心里暗自觉得好玩,忽又发觉好像自己笑的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等下小姑娘被自己吓跑了怎么办,哎呀,今天的自己情绪怎么都不受控制,可能是实在太高兴了吧,云平脸上重逢的喜悦掩都掩不住。

安安继续囧。

“呐个,安安姑娘,这幅画送你。”云平从衣袖里掏出一幅画。

安安继续囧着,因为她两只手都是东西呀。

“啊,你等我一下。”说完,安安就一溜烟儿跑了,嗯,用跑的,速度大概七十迈。

七拐八拐,绕过一个又一个散发花香的小巷,安安一路小跑,巷子里步摇声清脆,跑得额头布满细汗。

把手上的东西一一置好,安安便转身进了后房。

瘦长笔直的瓶子是安安多个晚饭后散步时间挑选的,轻轻倒进多个日夜酿的酱油,还有自己少女情怀第一次萌动的小心翼翼的小心思,在要覆上盖子的最后,安安用手心环住瓶子,对着瓶口咬了咬下唇说“我喜欢你”。

准备好了一切之后,安安把酱油瓶用昨夜新绣的手绢包住,放至心口,不知不觉,出门的步,履越来越快。

近了,近了,少年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突然有些紧张。

呼呼~安安弯了弯腰顺了顺气息,就这样把带着体温的酱油送给了云平,云平很惊喜地接过,

安安很开心也有点小紧张,“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酱油~”

“嗯~”少年的好听声音温柔地回应。

“那好~”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很默契地对着对方笑。

温柔是因为喜欢。

感觉两朵小花在对话。

“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 。”

“无论今日、明日或者更往后的日子,我想我都会一直日甚一日地喜欢着你。”

两朵小花的花叶摇曳。


几日之后,少年背手作画,画里是明媚的少女垂眉酿酱油,而画中的少女此时正对着他甜甜的笑。

“老板娘~”

“哎~”安安回应他。

“可否卖我一瓶酱油?”

“稍等,这就给你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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