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出现,并非为了与你共度余生,而是为了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一道温柔的划痕。此后经年,每当你触摸到它,内心不是疼痛,而是温暖。】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旧时光”咖啡馆的原木桌面上。
安宁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本有些泛黄的《挪威的森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棵已然有些年岁的梧桐树。
树叶尚绿,只是边缘已偷偷蜷起一丝的焦黄。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在每个秋天来临之前,来这里坐一坐,像是完成一个与自己的约定。
咖啡馆的门铃响了起来。一个身影在门口迟疑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向她的方向。
安宁没有抬头,直到那个影子停在她的桌旁,挡住了桌上那片跳跃的阳光。她微微蹙眉,视线从梧桐树上移开。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
站在她面前的,是陈序。十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间多了份沉稳与淡然。他的笑容依旧干净,只是嘴角的弧度里,藏了些许安宁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安宁?”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
“……陈序?”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好巧。”
“不巧。”他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对着服务生送来柠檬水点头致谢。“我回国半个月了。问了几个老同学,他们说……你常来这里。”
安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什么时候走?”她问,避开他话语中那不容忽视的探寻。
“下周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还在看村上春树?”
“偶尔。只是觉得,这个季节很适合重读。”她顿了顿,试图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在国外好吗?”
“还好。忙学业,忙工作,按部就班。”他轻轻搅动着玻璃杯里的柠檬片,“就是……很少再看到这么大的梧桐树了。”
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回了原点。
他们的原点。
十年前,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只是那时这里还没有这间咖啡馆,只是一个简单的公交站台。
十七岁的安宁和陈序,总在这里等同一路公交车。
少女的心事,像夏日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个心房。她喜欢他干净的白衬衫,喜欢他思考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他篮球赛后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交谈,只是默契地站在那里,听着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她以为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直到那个黄昏,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陈序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安宁,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安宁报了一个南方的大学名字。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北京。”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他们谁也没有动。
最后,陈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塞到她手里。他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个……给你。等你看完了,等梧桐叶落的时候,我再问你答案。”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跳上了下一班公交车。
安宁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擂鼓。她回到家,躲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梧桐树下相遇的故事。故事里的女孩,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看书,安静得像一幅画。故事里的男孩,默默注视了她整个高中时代。
故事的结尾,停留在公交站台,男孩把笔记本送给了女孩,却没有写下结局。
安宁一夜未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而不腻的悸动。
可是,第二天,陈序没有来学校。第三天,也没有。
安宁有些着急,她找到老师,询问他去哪了。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他家里有些急事,办理了转学手续,直接去北京了,连手续都是家里安排人来办的。
没有告别,没有电话,没有只言片语。他像一阵风,突兀地从她的世界里刮过,只留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和一个空的座位。
那个秋天,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掉落,铺满了整个站台,金黄一片。
她写了很多信,却不知道寄往何处。她准备好了答案,可是,她没等到那个需要答案的人。
……
“那时候,家里出了些事,很突然。”陈序的声音将安宁从回忆里拉扯出来,“我爸生意失败,爷爷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家里一团糟,必须离开。”
他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我甚至去了你家楼下,站了很久,但最终没敢上去。我觉得那样狼狈的局面,不该让你看见。”
安宁静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微微发胀。
原来,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遗憾。
“那本笔记本……”
“我看完了。”安宁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写得很动人。”
“那么,”陈序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我能知道那个答案了吗?”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时光仿佛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安宁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早已不是那个慌张逃跑的少年。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笔记本而失眠一整夜的女孩。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十年的山河岁月,各自行走,各自成长,各自拥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忽然明白,那个答案,其实早已不重要了。它被封存在那个特定的年纪,那个特定的秋天,有着它独一无二的重量和意义。
她端起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无名指的银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序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紧张的期待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了然。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再谈论过去,也没有询问彼此的现在。只是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聊了聊这些年的见闻,聊了聊以前同学的变化,聊了聊对未来的些许规划。
阳光渐渐西斜,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序该走了。他站起身,笑着对着她说着再见,然后转身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
安宁没有起身相送,她依旧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如同十年前那个跳上公交车的少年。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挪威的森林》,夹在书页里的,是一片早已干透脉络清晰的梧桐树叶书签。
那是十年前,他离开的那个秋天,她在一片落叶上,写下一个“好”字,最终却没有送出去的回答。
她将树叶取出,放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将它放在了窗台上。一阵微风吹来,叶片打着旋飘落下去,落入下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她合上书,心里异常平静。
他没有问她是否幸福,她也没有问。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就写在彼此平和的眼神里。
她环顾这间咖啡屋,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有些人,有些感情,并非要有结果才显得珍贵。它的意义,在于它发生的那一刻,曾无比真诚地照亮过彼此的少年时光。
那一年仓促的离别,多年之后,终于被时间酿成了一杯温和的酒。他们方才的对坐,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当年那个青涩的自己和岁月,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
窗外,梧桐叶依然翠绿,尚未飘落。
而这个秋天,忽然变得完整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