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幽当然没有从镇魂鼎出来。
刚刚有强大外力撼动镇魂鼎,导致虚无之境也随之晃动。她不得已将灵甦推了出去。独自与那股强大力量对抗。
刚刚可以持续在虚无之境里是因为灵甦身上有神灵器助力。
如今,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她绝对不能乱了心神。
但是,镇魂鼎内邪煞庞杂,她跳进来时也算赌了一把,本想将自己迅速置于虚空,再通过虚无之境离开镇魂鼎。
谁知,灵甦却跟了进来。
神灵契虽延长了虚无之境不被干扰的时间,但反复入梦却也消耗芜幽不少修为。
镇魂鼎被强力撼动,里面未被炼化的邪物开始骚动。这让芜幽再不能凝神静息。如果她执意对抗,虚无之境很可能坍塌,她只能控制意识,一点点安全退出来。
虚空似被点燃的烛火,从上空开始融出赤红的窟窿。
周围杂音鱼贯而入,眼前也随之闪现一幕幕令她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她试图稳定自己身心,却又难以抵挡周围的炙热。
刚刚鼎外那些骇人的尸体,一个个化作浓稠的红血在烈火灼灼的鼎中爬动,声声惨叫顺着芜幽耳朵直钻入胸口,似是在她胸中拼命啃咬。
“为什么不救救我们……”这声声恐怖呻吟,在芜幽心中汇聚成愧疚。她浑身颤着,退着,喃喃自语着,“对不起……”
“你是大夫,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我……”
“你怕什么……”
“没有……”
“你退什么……”
“没有,我没有……”
芜幽跌在滚烫的地上,意识几乎被蒸出体外。
一声龙吟贯彻整个空间,将那些鬼魅邪音吞噬。芜幽这才有了一丝清醒,她泼洒在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身体的黏汗又将干死的血液浸活,在她衣摆上流动。
灵甦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留下一条黑龙的巨大残影。她又看到了无数次梦到过的似曾相识的人。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离开。”说话的是一个妖娆身姿的女子,她的容貌比青璋还要美。
“我们继续并肩作战。”是金色衣袍的剑客。
“我要走了,帮我好好照顾她。”是一个铠甲着身的战士。
“你不是问我值得么?没什么值不值得。”是一袭青色衣袍的剑客。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向她飞扑而来的是小小的非烟……
这一幕是她刚入世时的第一次幻境,她迎着非烟,热泪盈眶,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这些人都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她没有接住非烟。接住的是鬼魅化作的利刃,直接对准她的胸口穿堂而过。
芜幽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窟窿,一瞬间愣住。
但邪魅们并没有等她反应,纷纷化作利刃向她袭击而来。
她勉强在空中几个旋转,闪避得虽及时,却还是抵不过邪魅太多。冲出包围时,她身上已经多了数十道伤痕。痛感随之传遍全身。
那些邪物不等她喘息,几次轮番围攻,几乎将芜幽的身体穿得千疮百孔。
芜幽觉得自己轻得快要散了,那些鬼魅依然对她不依不饶,恨不能食她的肉,剔她的骨。
“放了我们——”
一声声哭嚎终于汇聚成清晰瘆人的邪音。
她不明所以,但也无处可问。若再不能静心入虚无之境,她将葬身在镇魂鼎内。
“哈哈哈哈……痛苦吗?”
“哈哈哈哈……悔恨吗?”
“我们同类,何苦互相折磨?”
心清神明诀已经没了作用,她的身心极近枯竭,连通脉修灵也做不到了。意识越发模糊,炙烤的感觉在身体的每一寸爆发,几乎使她痉挛,与邪魅对抗只剩本能。
“同类?”芜幽不禁哑声问道。
“你以为你在这里锁住我们,就与我们不同了?什么神龙,还不是与我们一样要在这烈狱中受刑?一个被废弃神职的弃子,连妖都不如,还幻想有一天会被饶恕?”
“哈哈哈……对对对,她还冲出去过,拯救人间。多么高尚的壮举,只可惜,最后不仅没有立功,还因私自逃狱罪加一等……”
“哈哈哈哈……可笑啊……”
“哈哈哈哈……可悲啊……”
“还会有谁记得她吗?”
“可悲的怪物——”
这一声声鬼魅之音听得芜幽胸中聚恨。额间灼热难耐,似是钢叉刺入脑仁。恨,所有的恨欲要解开封印,冲出她的体内。
身体的痛感在逐渐隐匿,鲜红的血液在她体外结成坚硬的红色鳞甲。
一声愤怒的龙吟将整个空间震碎。那些鬼魅邪影与讽刺和嘲笑一并被吞掉。
她心中汇聚了无数不甘,欲要冲破这该死的黑暗,这该死的烈狱……她要毁了这破鼎,回了这人间……
“不——这不是你。”
脑中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是谁?你又是谁?”她又一时变得疯狂。
“龙儿,我没忘记你。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仙师——”
……
“什么破天规,我只不过惩罚了那些贪图攀附的人,我哪里有错?”
“嗯,你并没有错。”
“长乘上神也这么认为?”
“这世间,任何事都无对错。”
“无对错?如果无对错,为什么要罚我?”
“你扰乱因果,打乱秩序,当然就要承担后果。破乱之处结于破坏之人,也是这世间规律。只是,这后果对于你自己来说是惩罚罢了。”
“我不明白。”
“你怎知,黄帝飞升之时,那些攀附的人畜不是修了几生几世才修得正果,以此种方式得道的呢?你将他们踹下神坛,他们法身消尽,那修行功德会化作厉怨,当然要由你化解。”
“你以人的片面性断定眼下看到的行为对错,怎知不是一叶障目呢?”
“我——”
“如能全面俯视对错,你会发现它们本无分别。是你心不静。”
“好,我懂了,事有我起,我来承担便是。可是,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我怕仙师会忘了我。”
“世间万物,总要消失。但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我只是不想有人忘了现在的我。呵!另一种方式出现,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还是不是我。”
“时间超越这世间任何事物的轮回。忘不忘记,或者是否被记得,并不是谁能决定的。天地万物,相互纠缠,有离散,自然也有重聚的一天。相逢,是离别的起点,离别,又何尝不是相逢的起点呢?”
“你又怎知,下一段相遇,不比现在刻骨铭心?”
一滴微凉印入芜幽额间,周围灼热瞬间散去。那些恨和不甘,也随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