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惊蛰刚过的清晨,我在梦里回到了老家。
不是那种模糊的、泛黄的回忆,而是极其清晰的感官——湿润的泥土气,混着河水腥甜的凉意。那是我家在河边的自留地,一小块方正的水田,我正弯着腰,像模像样地插着秧。
可不知为何,河水涨得反常。浑浊的浪头一波一波涌上来,不多不少,刚好漫过了田埂,淹没了那些嫩绿的秧苗。
我站在齐膝的水里,看着原本干燥的土壤变成泥沼,心里一阵发慌:完了,地没了。
就在那一刻,梦里的视角突然抽离。我不再是那个低头种地的农人,而是站上了一座高台。周围是学生,是同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我,手里握着一支并不存在的教鞭,成了秩序的维护者。
午餐时分,人声鼎沸。我站在打饭窗口前,用并不响亮的声音点名。奇怪的是,只要我的声音一出,学生与同事之间那种惯常的推搡与喧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队伍变得笔直,空气里有了一种近乎庄严的秩序。
我有些恍惚,这和我被淹没的自留地有什么关系?
这时,我回头看见了父亲,还有老家那些总是叼着烟、沉默寡言的叔叔伯伯们。他们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排队,只是远远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排沉默的老树,看着我。
父亲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在说:地虽然淹了,但人得换个活法。
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绵绵细雨。我下意识伸出手,在中指指尖往下一点的位置——那个铃医舅舅曾教我的“心点穴”,轻轻掐了一下。
酸胀感顺着经络传来,像一根绳子,把我从梦境的慌乱里拉回了现实的岸上。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块被河水淹没的“自留地”,或许正是我原本固守的旧模式——那种想要独自耕耘、自给自足的安全感。可河水涨了,环境变了,原本的旱地耕作不再适用。
于是,我被迫从“种地的人”,变成了“守秩序的人”。
而父亲和叔叔伯伯们的出现,不是来帮我种地的,他们是来见证的。他们带着家族里那种最朴素的生存智慧站在那里,告诉我:不必执着于那块被淹的地,你现在的使命,是在一片混沌中,帮更多人找回吃饭、睡觉、心跳的秩序。
我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原来,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形式的“秩序”,重新归来。
早安。愿你在每一个河水漫过堤岸的时刻,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支点,稳住心,也稳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