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我总疑心祁连山的雪是从万古洪荒里凝出的精魄。
车过河西走廊,远远望见它横亘天际,像一匹被冻住的、泛着青灰的绸缎。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那白并非蓬松的软,而是硬铮铮的、带着金属冷光的凝定——阳光斜斜切下来,在雪棱上碎作千万点寒星,每一点都像从冰窖深处淬出的光,扎得人眼睫发颤。山的筋骨却在雪下贲张,黑褐色的岩脊挣出雪被,如老龙虬结的鳞甲,明明是静态的峰峦,却让人觉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奔涌,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碎冰雪,挟着瀚海的风,扑向大荒。
同行的旅者说,这雪岭像极了史书里的边塞:汉家的旌节曾沿着山脚逶迤,唐蕃的驿马踏碎过檐角的冰棱。可我瞧着那雪,倒觉得它从不是历史的注脚。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看霍去病的铁骑卷过尘沙,看玄奘的僧影没入暮色,看岁月把烽燧磨成残堞,把驼铃揉进长风——一切喧嚣都被它滤成了 silence(寂静),唯有雪粒簌簌落在岩缝里的轻响,像天地在私语。
最动人的是晴日里的雪岭。天空蓝得发脆,雪光便愈发凛冽,亮得能照见人眼底的尘埃。我站在山脚下,感觉自己像一粒被狂风卷来的沙,渺小,却又被一种巨大的澄明包裹着。那些平日里盘踞心头的琐碎,诸如功名、得失、恩怨,在这亘古的冰雪面前,突然成了可笑的涟漪。雪岭不言语,却用它千万年的沉默告诉我:所有的“我执”,在天地的恒常面前,都轻如鸿毛。
风过的时候,雪粒簌簌落下,打在冲锋衣上,簌簌作响。那声音里,有冰川亿万年的呼吸,有荒沙千百年的低语。我伸手去接,雪粒触到掌心便化了,只余一点微凉——像从时光深处偷来的吻,转瞬即逝,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震。原来这坚硬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雪,也有如此温柔的一刻。
离开时,回头再望,祁连山的雪在暮色里渐渐融成黛色的剪影,唯有最高的峰峦还挑着一弯残月,像一柄未及入鞘的冰剑。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相机里的影像,还有一点从雪岭偷来的魂——此后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想起那片冰雪,心头便会漾起一片澄明的寒,提醒我在这纷扰人间,要守得住自己的“雪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