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站在坪田村的村口,新砌的河道石岸顺着东江支流蜿蜒铺开,平整宽阔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村中心,连片规整的大田块顺着山势铺展,清冽的灌溉水渠顺着田埂穿梭其间——扑面而来的是新农村建设的鲜亮气象,可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村落里,却藏着中国乡村转型里真实的怅惘。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常住人口不足二百人的小村子,曾经有着三千多村民的烟火气。村头那栋爬满青藤的旧校舍,就是时光最沉默的记录者:几十年间,琅琅书声从未断过,最热闹的时候,校园里挤着三百多个背着书包跑跳的孩子,下课铃一响,整个村子都浸在孩子们的笑闹里。可如今,锈迹斑斑的铁锁紧锁着校门,围墙里的操场长满了齐腰的野草,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只有墙面上“好好学习”四个褪色的大字,还守着曾经的热闹。随着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布局调整,这所承载了几代坪田人童年的学校彻底停办,再没有背着书包的孩童踏过门槛。
这样的变化,其实早有预兆。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坪田村的年轻人就慢慢踏上了外出的路:先是十几岁的孩子去县城打工读书,接着成家立业的青壮年也拖家带口离开,有人在镇上找了稳定的活计,有人在县城安了新家,留下的,大多是故土难离的老人。几十年下来,走的多,回的少,曾经挤满人的老祠堂,现在只有过年才会凑起些许人气,平日里大半的青砖老房都关着木门,院坝里长满了野草,只留下不足二百个舍不得走的老人,守着这一方山山水水。
可就在人丁渐渐稀疏的时候,新农村建设的脚步从未停下对坪田村的眷顾。这些年,水电通到了每一户哪怕常年无人居住的家门口,曾经让村民犯愁的黄泥路,不仅主干道铺了水泥,就连深山里的支路,有些分支路也靠着村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凑钱出工,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过去坑坑洼洼破碎分散的小丘田,借着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东风,被推平整理成了连片的大块良田,新修的灌溉沟渠四通八达,再也没有“靠天吃饭”的发愁;顺着村庄流过的河道,两岸全都用石块砌好了护岸,既防了洪水,又成了村里一道干净整齐的风景。走在村里,基础设施一点不比城里差,路平、水净、电稳,处处都透着建设后的崭新模样。
站在平整的大田埂上往远处望,空落落的老村和齐整的新田遥遥相对,这就是今天坪田村最真实的模样:年轻人往更热闹的城镇奔去,留下了日渐空心的村落,可发展的红利并没有落下这片土地,乡村建设的画笔依然把这里画得越来越整洁、越来越宜居。有人走了,有人留下,这片被整理得愈发肥沃的土地,依然等着那些走出去的孩子,在某一天,沿着平整的水泥路,重新踏回魂牵梦绕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