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1期“寒”专题活动。
【一】
潘老大躺在床上像煎饼一样,左翻一下,右翻一下,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房门外大厅墙上那只古老的挂钟,钟摆不知疲惫地转动着。咔哒咔哒的,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潘老大的脑门上,每敲一下,他的神经也跟着动一下。
潘老大是木匠,每天搬搬抬抬,敲敲打打的,晚上往往会累得一倒下床就睡着。像这样失眠的日子,是几乎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在刚过去的春节里吃多了油水,胀得难受?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还好,那里好像并没有长多了肉,也没有觉得很胀。
窸窸窣窣的声音,终究还是把妻子给吵醒了,她迷糊地嘀咕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唉声叹气的干嘛呢?该不会是担心分家的事吧?
潘老大心头一颤,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他最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的事,竟在妻子的嘴里轻飘飘地吐了出来。心事猝不及防地被揭穿,他一时有些难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子。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妻子均匀的呼吸声证明着她已经再度入睡。
潘老大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将双手十指交叉着压在心口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之后,就再也不敢乱动了。妻子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担心分家的事。白天的时候,父亲突然宣布,开春就分家吧。
开春,究竟是立春当天,还是立春之后的任何日子?潘老大无法揣测出父亲的心思,却也不敢直接去问,只觉得消息来得太快,他有些消化不了。从小到大,父亲在家里是王一样的存在。父亲说一,没有人敢说二。
父亲的话不多,但整个人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场,那是与生俱来的,只要被他盯着看一眼,你就会浑身颤栗。潘老大对父亲的敬畏,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惧怕,也是与生俱来的。
【二】
潘老大还很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母亲因为没有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一道凉拌菜而已,那道菜就被父亲忽地一下扫落在地。装着菜的瓷碟子碎成几大片,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拿起扫帚,默默地清理着地上的残骸。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潘老大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从小到大,他从来不敢忤逆父亲。父亲总说,你是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潘老大就一直让着弟弟妹妹。吃的用的,他全都让弟弟妹妹先挑,最后挑剩的不要的才轮到他。
后来,三个妹妹出嫁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弟弟老幺。他的老大身份依旧没变,但老幺却成了独宠。幺儿幺心肝,老幺本来就深得两老的宠爱了,再加上老幺媳妇的娘家是有头有脸的村干部,潘老大知道父亲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些畏惧当官的权威的,所以父亲对老幺媳妇很客气,也变相地更加地宠爱老幺。
这绝对不是因为潘老大心思过于敏感,才会有这样的错觉,就连自家妻子私底下也曾偷偷和他抱怨过,你爹也太偏心了,什么活都是你干,家务就我干。你看看你弟你弟媳,天天翘着个二郎腿,不是去村里打牌,就是在家躺着。这日子怎么过啊。
再熬熬,等到分家了就好。潘老大每次都这样安慰妻子。只是眼下真的到了分家,他又莫名地有些心慌起来。慌些什么,他也说不准。父亲那么偏心,会给他分些什么呢?他作为长子,理应多分一些吧?但一想到父亲对老幺的宠爱,他的心里又没了底。
家里值钱的东西好像也不多,就一间老房子,难道每人分半间?总共也就四个房间,每人分两个吗?不对,那父亲和母亲住哪里?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农村人一般分家不分房,分家只是意味着各起炉灶,各管各的伙食而已,但大家还是按原先的那样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等到将来谁有钱建新的房子了,谁就先搬出去。
这样看来,房子的问题倒不是问题了。潘老大微微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些看起来挺新、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用的碗筷,那些也是要分的吧?哦对了,还有一张大圆桌,一张中间裂了一道口的长木桌,四只老母鸡,一群活泼乱跳的小鸭子……
潘老大把能想起来的东西都想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可漏掉的了。这时,眼皮已渐渐地开始打架。当挂钟那沉闷的报时声响了四下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三】
眼皮虽然合上了,但潘老大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又或者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总之,明明是宁静的夜里,耳边却一直很吵。一会儿是父亲冷冰冰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的抽泣,一会儿又是老幺夫妻俩在争吵着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潘老大很焦急,很想睁开双眼,他尝试着甩动脑袋,摆动双臂,踢一下腿,但都徒劳无功。他像被人用胶水黏在了床上,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直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肩膀处传来,地动山摇的,震得他觉得肩膀就快要散架了,眼睛才终于猛地睁开。他看到妻子脸色焦急地站在床前,一看到他醒来,就嗔怪道,喊你半天了,睡得跟猪一样。还不快点起来,你爹在分家了。
什么?分家?潘老大心里一惊,倏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几点了?大早上的分什么家?妻子白了他一眼,说,都快十点了,还早?再不起来,太阳都要下山了。
潘老大揉了揉胀痛的眼睛,然后扶着床框的边沿站了起来。妻子又凑过来、低声说道,你爹放了四个大箩筐在大厅里,都是旧的呢,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潘老大一听,双腿突然有些发软。
旧的箩筐?里面装的肯定都是些旧东西吧。既然都是旧的,那父亲还是挺公平的,至少没有偏向老幺,给他买新的。这样一想,潘老大心里突然自信起来,连走向门外的脚步也轻了不少。
潘老大和妻子走出房间时,就看到除了他们俩以外的所有人都端坐在大厅中间了。父亲坐在最中央的前方,脸上是一贯的威严,仔细一看,似乎又隐约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息。妻子说得没错,在父亲的面前有四只大箩筐,整齐地摆成了一条直线。箩筐上面都有盖着盖子,盖子上还罕见地分别贴着一张红纸。看来排场是有的,但潘老大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
在父亲的左手边,依次坐着母亲、老幺、老幺媳妇和他们唯一的儿子;而右手边挨着父亲的是两个空着的位置,然后是潘老大的儿子和女儿。一家九口人,难得如此有秩序地坐在一起,却马上就要分隔成三个家了。潘老大不由得有些感概,又莫名地多了一丝忧伤。
虽然他已经结婚将近十年,儿子最大,都已经八岁多了,但这么多年来跟着父母一起生活,尽管是一直活在父亲的威严下,但起码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今一分家,他以后就是他自己那个家的一家之主了,将来如果搬了出去,离父母就更远了。父母以后就是邻居一般的存在。
这种反差,让潘老大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同时,他又惊愕地发现,他的灵魂深处有一种近似于兴奋的情绪,在悄然地凝聚。以后自己当家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了呢?
【四】
潘老大就这样怀着复杂而忐忑的心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时,一个小身影突然倏地一下闪到了眼前。然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大伯,我们家要住新房子了。
是老幺刚满五岁的儿子,他的小脸蛋上洋溢着喜悦和得意。潘老大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们家”这个代词,如果放在过去,指的肯定是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家人的。但在如今面临分家的时候,“我们家”究竟指的是大家还是小家,这就显得有些令人难以捉摸了。只不过这话出自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可信度如何,还有待验明。
于是,潘老大疑惑地看了看父亲,期待他会做出一些解释。但父亲没有说什么,他依旧像一座山一般坐在那里。潘老大稍微放了点心。老幺两口子倒是反应挺快,一个大声喊道,小兔崽子,乱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另一个则连忙走过来把小屁孩拉回去,重新坐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父亲清了清嗓子,又抬眼一一望向众人,表情更加的庄重了,仿佛接下来要宣布的是一道圣旨,而不是分家。这让潘老大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一颗心似乎马上就要提到嗓子眼那里了。
父亲终于缓缓地开口,今天立春,我看了通胜,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分家。古语也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我选择今天分家,是希望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都有个全新的开始。接着,他抬起手,指着最前面的两个箩筐对潘老大说,这两个是你的。他又指着另外那两个对老幺说,老幺,这是你的。
兄弟俩看了看那几个箩筐,都没动,也没说什么。父亲继续宣布,大圆桌给老幺,那张长木桌有裂口,就给老大吧。老大是木匠,要修好它不是难事。另外,老母鸡给老大,小鸭子给老幺……
潘老大听到这里,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分的什么家呀?裂缝的桌子,老得已经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而家里所有好的东西貌似都分给了老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飞快地打开了那四个箩筐的盖子。当他看清楚箩筐里的东西时,眼睛瞪直了,心也寒了。
分给他的那两只箩筐里装着的,是那些旧的碗碗碟碟。潘老大对这些碗碟并不陌生,这可是每年逢年过节有亲戚朋友过来时,都会搬出来使用的。虽然看起来还挺新净,但实际上有很多是裂了一条缝的,也有缺了角的。最气人的是那几把小汤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断了柄,竟然也分给了他。
他扫了一眼老幺那边,竟然全是崭新的还没开封的碗碟和勺子。勺子像是不锈钢做的,莹亮的光泽刺得潘老大两眼直冒金星。他的双腿顿时有些虚软,心里冷笑,呵呵,早该想到是这样的。果然做人不能只看外表,同样旧的箩筐里,装着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潘老大心有不甘,他带着一丝侥幸看着父亲,希望他会解释一下。例如,哦,分错了。又或者是,后面还给你留着新的其他东西呢。
但遗憾的是,父亲什么也没说,在他那张充满威严的脸上,倒是短暂地流露出一丝的不自然,但也是一闪而过的。潘老大什么也捕捉不到,父亲还是父亲,那座山一样的父亲。
【五】
哎呀,家还没分完,不宜打开的。一直坐着没动的母亲,突然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抢过潘老大手中的盖子。老幺媳妇也附和着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帮忙着将盖子又重新盖在了箩筐上面。
潘老大终于回过神来。他悻悻地再次坐下,却如坐针毡。他不知道接下来,父亲还有多少的“惊喜”等着他。而他最恨的是,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依旧没有勇气向父亲说出半个不字来。哎,罢了,罢了,烂碗就烂碗吧,能盛得了饭就好。我潘老大有一门好手艺,还怕将来买不起新的吗?这样一想,他倒是有些释怀了。
然而这时,坐在身旁的妻子却突然站了起来,潘老大发现她正握着拳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几个已经盖上盖子的箩筐。潘老大心里一紧,她想干嘛?难不成要向父亲提出抗议吗?他赶紧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一只手,妻子随即低下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潘老大心里一热,他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妻子读懂了他的眼神,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然后坐了下来。
潘老大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悲哀地发现,他和妻子的互动,明明周围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们都选择视而不见。因此,他的心里更加的失落。他清楚地意识到,家虽然还没正式分完,但在他和他们之间,无形中早就建起了一堵墙。他们是默契的,而他却是被挡在墙外的局外人。
分家的事宜继续进行着,父亲还说了哪些东西,潘老大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心里想,还有些什么可以分的呢,无非就是去年年底剩下的那些稻谷啊,地里的那些庄稼啊什么的。无所谓了,反正好的最终都会分给老幺的。于是,接下来的那一刻钟,潘老大都是心不在焉的。
直到,父亲又再次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还象征式地咳了几声。潘老大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看着父亲,没想到父亲也在看他。父子俩的目光,就这样在空气中微妙地撞到了一起。
潘老大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回,他竟然在父亲的眼里,看到了一些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他心里纳闷,真是见鬼了,他从来没见过父亲会对谁愧疚的,就算有,父亲也不会表现出来。那刚刚那个眼神是什么?
没想到,父亲很快就给了他答案。只见父亲又再次扫视了一下众人,然后像是酝酿了一番,才缓缓地开口道,最后要分的是房子。
房子怎么分啊?潘老大差点就脱口而出,而那颗刚刚才勉强平复下来的心,又再次怦怦怦乱跳起来。他尽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眼睛紧紧地锁住父亲那张嘴。深怕一不留神,就会错过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父亲却故意卖起了关子,迟迟没有再开口。大家都凝神等待着,没有人弄出一丝半点的动静,包括老幺那顽皮的儿子。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潘老大的一颗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六】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潘老大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父亲才说,房子,得拆掉一半。
什么,房子拆一半还怎么住?潘老大的声音几乎是从丹田里跳出来的,显得急促而有力。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父亲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并没有流露出要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其实,也不算是拆掉一半吧。只需要拆掉靠近空地那边的两个房间就可以了,房间门口的洞用砖头填起来,你们一样可以住。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大家先一起住着不也挺好的嘛?潘老大忍不住问。
父亲说,因为老幺的娘家知道我们要分家,就给了一笔钱,让老幺夫妻俩建一间新房子。你也知道,我们家这间房子太老了,年久失修,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老幺那边的亲家早就向我抱怨过。现在,人家都送钱来了,不能不让人家的闺女住上新房子吧。
父亲的理由冠冕堂皇的,潘老大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不做声,心里却冷笑,人家的闺女要住新房子,就活该要他住在半间烂房子里吗?这是什么神仙道理?
父亲似乎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于是又解释说,我们家就这一块地皮,这间老房子占了大半,加上旁边的空地,刚好够你们兄弟俩各自建一间房子的。当然,最好的安排就是全部拆了,你们每人建一间。但眼下,你们哪来的钱啊?但也不能因为你们没钱而阻止老幺他们建房子吧。对不对?
对,我当然没钱,我的钱大部分都上交给你了。潘老大越想越生气,尤其是想起这么多年来为这个家所做的贡献,就一肚子的火。他十八岁就出来学当木工了,父亲总说,你是老大,帮忙养家糊口天经地义。
那时,潘老大没想那么多,只想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赚到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父亲。就算后来成了亲,这个习惯也一直没变。虽然私底下妻子也有跟他抱怨过,但他觉得反正都是一家人,又住在一起,何必分得那么清。
而他的好弟弟呢?仗着父母疼爱,好吃懒做,他有付出过什么?顶多也就是运气好一些,娶了个背景好一点的媳妇而已。为什么毫无贡献的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得到了最好的东西?这也算了,现在连房子都要拆掉一半,还有天理吗?
潘老大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他顿时觉得胸腔内有一束小火苗被点燃了,然后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在蔓延,紧接着彻底地爆发了。
他生平第一次对父亲大声地呼喊道,不拆!那半边房子绝对不能拆。
【七】
潘老大从家里跑出来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早上起来还没换衣服。而刚刚走得急,连外套也忘了披一件,这会儿刚好有一阵风吹来,冷得他直打哆嗦。这鬼天气,都立春了,还他妈的能冷死个人。难道,这就是倒春寒?
潘老大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一路上,村里人都目光迥异地看着他,也有人跟他打招呼,潘老大,干嘛弄成这个样子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家,只觉得脸上一时滚烫一时冰凉。他知道,自己这个落魄的样子,肯定会遭到人家笑话的,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但是一想到那个家,他的心里隐隐地觉得不安起来。刚才他那样一闹,也不知道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了。父亲肯定又会大发雷霆吧。一想起父亲发火的样子,潘老大心里就发毛,他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寒战。
他正在犹豫着是否该回家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稚嫩的声音从身后远远地传来,爸爸,爸爸,快点回家,爷爷把房子给拆了。
潘老大回过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儿子,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走过来。他心头一颤,还真拆呀?他来不及多想,转过身,拔起腿,连滚带爬地往家的方向跑。
当他刚刚走到家门口时,房子的其中一堵大墙,正在被几位建筑工人用工具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飞扬的尘土在寒风中凌乱地飘散,模糊了潘老大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到那堵脆弱的墙,在一点一点地倒塌的声音。这一刻,父亲那山一样的高大形象,也在潘老大的心里轰然地倒塌了。
他像做梦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不明白,明明他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父亲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动手了?最起码,也应该给他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吧?为什么?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早上父亲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抬起头,阳光正灿烂。果然,真他妈的是个好日子啊。
他的眼泪终于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