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奇刚走到家门口,一抬头,入户门“刷”地开了——“反复讲,反复讲,还没记住!”媳妇的声音像大铁锤砸出的噪音,直刺耳朵。
周奇关上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坐到客厅看会儿新闻,而是径直走向儿子的房间。门开着,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八岁的儿子坐在那儿写作业,下巴快触到了桌面,鼻梁上架着的镜片,看起来比他的眼睛还要明亮。
“爸——爸——”儿子的喊声,像隔着一道墙传来。媳妇站在儿子身旁,伸出一根手指在作业本上点了几下,“喊什么喊,还没写完呢!”
“老婆,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说完,周奇又举起拳头对儿子喊了一句:“小男子汉,加油。”媳妇出来后,周奇轻轻带上了房门。
媳妇“嘭”地一下坐到沙发上。“已经二年级了,还要我催。”她喘了口气,又说,“数学测试只考了九十六分,语文默写错了一半……”媳妇靠在沙发上,两手交叉在胸前,眉心挤出一道棱角分明的褶皱。
周奇紧挨着媳妇,耐心地听着。媳妇一句接着一句,吐西瓜籽似的。她干咳了两声,周奇起身去厨房,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媳妇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欠着身,像说悄悄话一样开口:“咱儿子才八岁,眼前这点不如意,决定不了他的前程。”
“你对他吼,只是宣泄自己的怒火,儿子感受到的,是大人情绪化的一面。”周奇拉过媳妇的手,握在手心里,问她:“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媳妇仰起下颌,看了一眼天花板,又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周奇说:“你说得对。可是,我忍不住就想……今天的数学,他竟然是倒数。”
周奇握着媳妇的手,轻轻抖了抖,“我理解你的心情。”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过——”媳妇回过神来,看着他。
“初三那年,我特别想退学。有一天,我把课桌和抽屉里的书本全装进书包,头也没回,骑上脚踏车就往家里冲。那是春三月。我到家门口时,发现我爸在清理猪圈,平板车上装了满满一车猪粪。我说,我不想上学了。我爸迟疑了一下,说,把书包放家里,下地干活。”
周奇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他带着我去地里给玉米苗追肥,一人一把铁铲。我接过铲子,弯着腰,一下一个坑,一下一个坑,干得比他还快。干着干着,我发现,我爸早就跑到我前头去了。到最后,我双手握着铲柄,像有千斤重,再一看,两只手心里都磨出了燎泡。我坐在田埂上‘望洋兴叹’——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赶。”媳妇伸出手,在周奇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后来,我考上了公安大学,穿上了这身警服。”他顿了顿,说,“老婆,我想说,作为家长,我们要相信孩子。”
媳妇慢慢扬起嘴角,看着周奇,说道:“嗯,我知道。”
“妈妈,我作业全写完了,我去洗澡了。”儿子说。
“儿子,妈妈希望你以后写作业不要拖拉,好吗?”
“加油,小男子汉!”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