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家生鲜店,最近搞了个让人心痒痒的活动——买多少,返多少。
不是优惠券,不是代金券,是实打实的现金,当场返。
我第一次路过时,还以为是噱头。老板是个笑眼眯眯的中年男人,说话温温吞吞,听着就没什么攻击性:“新店开业,赔本赚吆喝,您随便买点,我立马给您转钱。”
我半信半疑,挑了一把青菜,一共1块8。老板扫完码,真的当场给我转了1块8。
一分不少。
我愣了一下,他还笑着补了句:“别客气,多买点,买得越多,返得越多,上不封顶。”
那天起,我心里那点贪小便宜的心思,算是彻底被勾起来了。
我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爱占便宜。
超市试吃能吃到饱,外卖漏送一根烤肠都要追着客服要赔偿,快递盒、塑料袋、甚至商场免费的纸巾,我都要攒一堆。不是穷,就是觉得——不拿白不拿,不占白不占。
别人骂我抠门,我只当他们傻。钱难挣屎难吃,能省一分是一分,能白拿一样是一样。
这家店,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天堂。
第二天,我买了袋大米,三十多块,老板一分不差全返了。
第三天,我拎了桶油,五十多,依旧全额返还。
我越买越大胆,越买越放肆。肉、蛋、奶、水果、零食,家里堆不下,我就往柜子里塞,往床底藏。
反正不要钱,白拿谁不拿。
邻居张阿姨看我天天大包小包往家拎,好奇问我:“你这天天买这么多,花不少钱吧?”
我心里得意,嘴上轻描淡写:“嗨,便宜,跟白捡一样。”
她羡慕得不行,也跟着去买。结果回来一脸纳闷:“奇怪了,我买了二十多块钱的菜,老板只返了我一半,说今天额度用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敷衍:“可能看我是老顾客吧。”
我没告诉她,我每次去,老板都是全额返还,一分钱都不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仅如此,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温和,甚至带着点……期待。
“您今天要点什么?”
“随便挑,都给您返。”
“没关系,多拿点,我这儿够。”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安理得。
我开始不满足于柴米油盐。
店里有进口水果,车厘子、榴莲、晴王葡萄,平时我看都不敢看,现在直接往车里装。老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听话的孩子。
“够吗?不够再拿点。”
“够够够!”我忙不迭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那天我拎着满满两大袋进口水果回家,一分钱没花,反倒被老板返了两百多。我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占便宜占到这份上,才算没白活。
可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先是早上起床,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变得透明了。
不是很明显,就是指尖那一点点,像蒙了一层雾,对着光看,能隐隐约约看到后面的墙。我吓了一跳,揉了揉,又好像没了。
我以为是熬夜看花了眼,没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透明的范围变大了,从指尖蔓延到了指节。
我慌了,跑去照镜子,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触感轻飘飘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我想起那家店,想起老板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丝不安。
我不敢再去了。
可身体的变化,没有停下。
第三天,我的手掌半透明了。
第四天,手腕也开始变得朦胧。
我站在镜子前,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
我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手机想打120,可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穿过去。
我终于怕了。
我跌跌撞撞冲下楼,直奔那家生鲜店。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依旧坐在柜台后,温温和和地笑着,看见我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老板……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声音发抖,几乎站不稳。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第一次不再温和,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凉得刺骨。
“你觉得呢?”他轻声问。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我不来了,我再也不占你便宜了,那些东西我都还给你,你让我变回来好不好?”
老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听得我头皮发麻。
“你以为,我返给你的,是钱吗?”
我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世上哪有白吃的饭,白拿的东西。”他站起身,慢慢朝我走来,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你占的每一分便宜,我都在返你自己。”
“你买一块八的菜,我返你一块八的寿命。”
“你买三十多的米,我返你三十多的精气。”
“你拿两百多的水果,我返你两百多的肉身。”
我浑身冰凉,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你不是喜欢占便宜吗?”他看着我正在一点点透明的胳膊,语气平淡,“我就让你占个够,占到把自己全都返回来,占到什么都不剩。”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只返一半,只有我全额返还。
不是我运气好,是我太贪了。
贪到连自己都要赔进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哭得语无伦次,拼命摇头,“我不要占便宜了,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老板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
“晚了。”
“你从第一次伸手白拿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
“占便宜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也收不回去了。”
我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肩膀、胸口、腿……整个人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跑,却抬不起脚。
老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即将完成的商品。
“放心,我这儿规矩公道。”
“你占了多少,就返你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毕竟——”
“占便宜,就要占到没边儿了,才算圆满啊。”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光线穿透我的身体,照在地面上,没有一丝影子。
我最后看见的,是老板依旧温和的笑脸,和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等着下一个人来白拿的商品。
而我,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因为贪那一点不要钱的便宜,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