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8月,我在祁阳县电视台做记者,扛着摄像机去了白水镇老窑村。
那个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藏在丘陵之间。我后来查过资料,老窑村总面积不过0.5平方公里,辖新屋、书房、老窑三个组,加起来也没多少人。可那个村子有个特别的地方——村口有一座龙窑。
那是怎样一座窑啊。依山坡而建,长长的,自下而上,像一条卧龙。砖石砌成的窑身被多年的烟火熏得深褐,十几米长的身躯横亘在坡上,两侧排开投柴的窑门。村里人说,这座窑有几百年了,祖宗传下来的。我们去的时候窑还在烧,火正旺,窑工们光着膀子忙前忙后。一个在揉泥,一个在拉坯,脚踩的木制拉坯机吱呀呀地转,还有一个在整理刚出窑的陶器。
烧的都是些粗货:水缸、米缸、瓦罐、陶钵。酱褐色的釉,厚实,粗糙,搁在现代人眼里可能不起眼,可在当年,那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东西。我问窑工这窑有多少年了,他擦把汗,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烧了。从我记事起,这窑就没断过火,一年到头都在烧。”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窑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通红通红的。
那期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当地人都知道白水有个老窑,还在烧。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我们对那座龙窑最后一次的正式记录。大约十四年后,当有人再去老窑村时,那座龙窑已经塌了,投柴孔被泥堵死,窑场长满了荒草,当年的窑工不知去向。找到一位老人,说年轻时在窑上做过工,但如今连工具都找不着了。
一窑烧了几百年的火,就这么灭了。
二
可故事没有结束。
也就在那几年,祁阳这边又发现了唐家窑。其实那个地方在祁东县归阳镇,但1952年前归阳属于祁阳,所以从历史上讲,也算祁阳的老窑口。2015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张兴国带着队伍去了,一查,了不得——窑址沿湘江排开两公里,面积足有一平方公里,十几处窑堆,碗、碟、瓶、炉什么都有,青绿釉、印花刻花,“天下太平”的字样都有。年代呢,唐末五代就开始了,一直烧到南宋,足足四百年。
最重要的是,考古队在那一带征集到一只碗,碗里写着“唐家作号”。后来又有“唐三十二作号庚寅”“唐三十七作号庚辰”。加上那地方姓唐的本来也多,老百姓就叫它“唐家窑”。
你看,白水老窑刚熄火,这边又“发现”了更古老的唐家窑。时间上前脚后脚,又同属湘江沿岸的制陶区域。并且,白水老窑与唐家窑一样,都是龙窑,都是依山坡而建、长条形的窑炉——它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而是时间。
于是有人开始说话了:三千年窑火,薪火相传。一个“祁州窑”的品牌被提了出来,陶艺梦工场盖起来了,大学生实践基地挂牌了,一批年轻人学着拉坯、烧窑,古老的手艺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理解这种热情。真的理解。一座地方的窑,关乎一座地方的记忆和自尊。断了几十年的火,有人想把它重新点燃,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敬重的事。
但敬重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三
那么,问题来了:唐家窑和白水老窑之间,到底有没有传承关系?
这个问题,后来我想了很久。结论是:有,也没有。说“有”,是因为它们共用同一种窑炉形制——龙窑。唐家窑的龙窑依山坡而建,白水老窑的龙窑也依山坡而建。窑炉的结构、投柴的方式、火焰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这种技术上的延续,不是巧合。它意味着至少有一件事情,在这片土地上被记住了——那就是“怎么建一座龙窑”。这种关于窑炉形制的技术性记忆,可能通过师徒、家族、村落的方式,断断续续地传了下来。哪怕中间有几百年的空白,但只要有人还在山坡上砌砖,那个形状就不会彻底消失。
说“没有”,是因为除了窑炉的形状,其他的东西好像都没传下来。
白水老窑烧的是日用粗陶,唐家窑烧的是青瓷;白水老窑的釉是酱褐色的,唐家窑是青绿釉;白水老窑的产品没什么装饰,唐家窑有精美的印花和刻花。窑炉的形状像,但烧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并且,白水老窑和唐家窑之间,隔着元、明两代和清初,差不多四百年。这个“四百年”不是随便说的——唐家窑的烧制结束于南宋(约1279年),而白水老窑有据可考的活动始于清代中后期(约1800年),两者之间没有任何文献或考古证据能证明制陶活动在这片土地上延续过。
四百年里没有任何记载证明那些技艺传了下来。窑炉的形状确实像,但窑炉形状像,不等于技艺传了下来——就像你会用筷子,不代表你继承了唐代的饮食礼仪。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祁阳故地的窑,在“窑炉形制”上存在延续,但在“核心技艺”上发生了断裂。 龙窑的形制被记住了,但唐家窑的釉色、纹样、烧制温度控制——那些更精细的东西——彻底失传了。这就像一座房子,墙还在,但里面的家具全换了。你说这算不算传承?如果算,那是一种不完整的传承;如果不算,那墙的相似又怎么解释?
后来我看到一份对杨桥村简氏后人的采访记录。那位七十岁的老人坐在自家堂屋里,指着墙角一只酱褐色的水缸说:“这是窑里最后一批东西了,我留着做个念想。”他说他们家那座龙窑,到他父亲那辈还在烧,1998年停的。“塑料的东西多了,没人要缸了。村里年轻人也都出去了,没人接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可读着那段文字,心里一紧。一个家族一百多年的窑业,最后就剩这一只缸。他接着说:“那窑拆的时候,我还在。看着它一砖一瓦倒下去的。没办法,留着也没用,那地方要盖房子。”
采访记录里还写道,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工具或者模具,他摇摇头:“没有。都扔了,谁留着那个。”
这句话,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直接地告诉我:一门手艺是怎么消失的。不是轰轰烈烈地失传,而是安安静静地,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被当作“没用的东西”扔掉了。
如果什么都能叫“传承”,那传承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很多时候,我们太想连接了,就忘记了连接需要证据。
四
我后来查了查祁阳周边其他窑口的命运。一看,心里不是滋味。
观音滩有一处西汉古窑,2008年发现,2009年就被评上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唐家窑呢?2015年发现,到现在快十年了,连文保名录都没进。白水老窑——根本没进过任何名录,自生自灭。
还有杨桥村,就是简氏家族那座龙窑,烧了一百多年,1998年停烧。后来有人去看过,原址上已经盖起了新房。
同样在祁阳地区,同样的历史价值,因为被发现的时间不同,命运天差地别。早发现的,进了名录,立了碑,围了栏。晚发现的,或者压根没被“发现”的,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不取决于它本身,而取决于它被发现的那一天——是不是足够早。
白水老窑呢?其实它没有被“发现”的那一天。2000年我们拍的是“正在烧的老窑”,不是“发现了古窑址”。没人觉得它需要“发现”,它就在那里活着呢。可恰恰因为它活着,反而没有人把它当“遗产”看待。等它死了,想保护,已经来不及了。
等它死了,想保护,已经来不及了。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五
说起来,我后来再没去过白水老窑。
说不上为什么。后来也想过再去看看,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事,一次一次搁下了。再后来,听说窑已经停了,就更加不想去了——怕看到的东西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宁愿留着一个画面,也不愿拿它去换一个真相。
那期节目播完,日子照常,我继续跑别的新闻,渐渐也就没再回去看过。后来从台里出来,去了别的地方,离新闻这行也远了。但白水老窑这个名字一直搁在脑子里——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那个画面太深了:山坡上的龙窑,通红的火光,老窑工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烧了”,拉坯机吱呀呀地转。那不是采访,那就是一个地方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见过它活着的样子,就很难忘记。
有时候想,如果当年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会不会多拍几个镜头?会不会问问那个老窑工的名字?会不会把拉坯机的声音录得清楚一点?可是当时不知道。没人知道。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窑停了,窑塌了,窑工走了。都是听别人说的,没有亲眼见过。倒是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子,2014年的,说老窑已经废弃多年,连老窑工都找不着工具了。看完那个帖子,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很长时间。
后来有个朋友路过白水,告诉我那个山坡还在,窑已经没了,只剩几块碎砖埋在土里。那座窑的火,据说就是在2014年彻底灭的。
那批素材现存于祁阳市融媒体中心的历史资料库里,理论上还在,但采用的是老式录像带格式,现有的播放设备已经无法直接读取了,需要专门的数字化设备才能转出来。也就是说,那座龙窑最后活态生产状态的影像记录——窑火通红、窑工赤膊拉坯、木制拉坯机吱呀作响、松木柴火噼啪燃烧——所有这些画面,都存在,但暂时还拿不出来。
“存在但拿不出来”,这大概是对那段记忆最准确的描述。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那批带子被数字化了,我第一个想看的,就是那位老窑工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烧了”时的表情。那时候我没觉得那需要特别记住。现在想想,那可能是那座龙窑几百年中,最后一次被人用镜头认真对待。
那个画面——窑火映着老窑工的脸,通红通红的——在我脑子里,一直没变过。
六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祁阳又有人开始烧窑了。
曹甲伟和唐清彩,一对90后夫妻,一个精通书画,一个擅长陶泥制作。2012年起他们就开始到处打听祁阳土窑的线索,2017年在湘江边发现了废弃的窑堆,2018年建起了柴烧龙窑。那窑也是依山坡而建,长长的,自下而上,如龙似蛇——和他们前辈的窑,形制上几乎一模一样。
我问曹甲伟为什么一定要建龙窑,他说:“祁阳的老窑都是龙窑,龙窑是这边的根。不用龙窑烧,烧出来的东西就不对。”他说话时的那种笃定,让我觉得,关于“怎么建窑”这件事,确实有一种东西被记住了——不是写在书里,而是埋在土里、藏在老窑工的讲述里、刻在碎瓷片的弧线上。
他知不知道白水老窑呢?我后来问过他。他说知道。“我小时候就听大人讲过白水那边有个老窑,一直在烧。后来听说停了,窑也塌了,挺可惜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刚出窑的一批瓷器。我注意到他用的拉坯机是电动的,安静,没有当年那种吱呀呀的声响。我跟他提起2000年采访时听到的木制拉坯机的声音,他愣了一下,说:“那种老式机器我见过,我师父家里还有一台,坏的,不能用了。木头的,踩起来确实会响。”
他又说:“其实我挺想听听那个声音的。现在电动的,太安静了。烧窑嘛,应该有点动静。”
他说话的时候,窑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那种红色,和二十四年前我在白水老窑看到的,几乎是一样的。
2019年3月,他们烧了第一窑,五百多件瓷器出窑。我去看过,虽然釉色和纹样和唐家窑的出土文物还有距离——毕竟中间断了几百年——但那些碗、碟、瓶,已经有了祁阳本土窑口的味道。曹甲伟说:“我们现在还在试,釉料在调,温度在试,得慢慢来。老的东西没了,只能从瓷片上学。”
从瓷片上学习。这就是当代“复原”的真相——不是某个老师傅把手艺传给了某个徒弟,而是一个年轻人,对着碎瓷片,一点一点地猜,一点一点地试。这比“薪火相传”艰难得多,也慢得多。但它毕竟开始了。
我问曹甲伟,知不知道白水老窑那座窑的窑火是什么时候彻底灭的。他说:“听说是2014年。那年我刚开始学做陶,还没听说过它。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我们早几年开始找,说不定还能见到最后那批窑工。”
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很重。白水老窑2014年废弃,曹甲伟2017年才发现窑堆。三年的时间差,就是一整代手艺人的断档。如果说唐家窑与白水老窑之间四百年的断裂是“历史性的”,那么这三年就是“当代性的”——它发生在我们眼皮底下,却同样无声无息。
窑是可以重建的,火是可以重燃的,只是烧出来的东西,不必假装和几百年前一样。简氏后人那句话我一直记得:“这是最后一批了,我留着做个念想。”曹甲伟他们正在做的,也许就是让“最后一批”不再成为最后一批。虽然烧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但窑火重新亮起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七
我有时候想,白水老窑的那座龙窑,最后那几年,窑工们知不知道自己在烧的是最后一批东西?
他们肯定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过日子,和祖辈一样。我们在做那期节目的时候,也没意识到自己做的是最后的记录。大家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窑火会一直烧下去,缸和罐会一直有人要。
结果忽然就变了。塑料进来了,金属进来了,年轻人去广东了。老窑工一个一个走了,手艺没有人学,工具不知道丢到了哪里。龙窑最后一次熄火,大概就和往常每一次熄火一样普通。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把它点燃。
很多年后,有人翻出我当年拍的带子——如果那批影像资料真的能被数字化的话。画面里,窑火通红,窑工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烧了”,拉坯机吱呀呀地转,柴火堆在窑旁,松木的香气仿佛能穿透屏幕。那时候,没人觉得这需要保护。
可它现在没有了。
八
一座地方的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冷下去的。不是轰轰烈烈地消失,而是安安静静地,不再有人记得。那些碎瓷片还埋在土里,考古学家挖出来,还能辨认出唐家的字号,还能看出是哪一年的。可那些活着的手艺,那些窑工揉泥的手感、看火的眼光、拉坯的力道,已经彻底没了。
杨桥村简家后人留了一只当年的水缸,酱褐色的,摆在屋里。在那份采访记录里,他说这是“最后一批了,我留着做个念想”。一个家族一百多年的窑业,最后就剩这一只缸。
白水老窑连缸都没留下。只留下那盘暂时还读不出来的录像带,和后来听说的“山坡上还剩几块碎砖”。存在,但拿不出来;在,但几乎无人记得了。
也许“祁州窑”真的能重新站起来。也许曹甲伟的那些新龙窑,那些陶艺梦工场,能烧出新的东西,养活新的人。也许年轻人真的能把火重新点起来,而且是点得很旺。那我这篇散论写的,就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可我还是会想起2000年的那个夏天。窑工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烧了”,镜头对着他,他腼腆地笑了笑。窑火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一座活着的、正在生产的、没人觉得它需要被保护的龙窑。
那个画面,也许有一天会从带子里转出来。也许它会在某个屏幕里重新亮起来。但我已经不太在意了。它在不在我心里,比它在不在屏幕上,更重要。
它在我脑子里,一直烧着。可我也知道,那道火光,终究只在我一个人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