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首发，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七寸】与【不一样】之空中
一
姐姐：
我走了，你不要来寻我。我是微笑着走的，尽管你说我笑得很难看，但没人会看到我了，永远不会。昨夜，我梦见自己像空中的鸟，向着太阳的方向飞翔，越飞越高，就算被阳光融化，也要飞，我太冷了。飞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息，我往下一看，有一片桃花林，晚霞寂寞地照着，恍惚听见流水声。我要飞向那里，要去寻那片桃花林。
姐姐，不记得我有多少年没有笑过了，也许，从你说我笑得太难看那个时候开始，难道，你一点没发现吗？倘若我是爸妈的亲生孩子，就算笑得再难看，依然会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姐姐，我好羡慕你，你是爸妈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你笑起来多么好看呀。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笑得那么难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笑，爸妈和你就不笑了，妈还常常把头转过去。刚上学时，我还是爱笑的，可是，我一笑，有的同学跑开了，有的同学围着我大笑，有的同学叫我“豁子”，从此，“豁子”便成了我的外号。
我回家问你为什么同学叫我“豁子”，你说是因为我笑起来太难看。我对着镜子笑，发现自己的确笑得太难看，我的嘴唇上面少了一块，笑起来会露出鲜红的牙床。我大哭，知道为什么同学叫我“豁子”，长大后才知道那是“兔唇”。
从此，我不再笑。同学们依然叫我“豁子”，我躲着他们，没有一个同学主动靠近我，老师也不喜欢我。有一次，数学老师居然跟同学一样叫我“豁子”，让我回答问题，我什么也答不出，泪水顺着我缺了一块的唇流到嘴里，流到心里。我不喜欢上学，却不敢不去学校，只能逃学。我喜欢去收废品的地方找旧书看，去书摊前看书，那里没人认识我，在没有人与人交集的场合，在旧书中找到了快乐，我沉浸于那些故事中，幻想着自己就是书中的角色。逃学没几天，我被请了家长，班主任当着我的面对妈说：“你大女儿也是我教过的，怎么长得那么漂亮，成绩也好，小女儿却这样？”妈没有言语，我跑开了。我依然逃学，逃多了，老师也不管我了。差生就差生吧，反正爸妈也不在乎我的成绩。
姐姐，还记得我小学快毕业那年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豁子，你再不好好学习，连普通中学都考不上。”
我决心好好学习，争取考上一所寄宿学校，只为远离家，不听你叫我“豁子”。我如愿考上了一所离家较远的寄宿学校，周末、节假日也不回家。在新学校，我从来不笑，就没人看见我鲜红的牙床，就不被人叫作“豁子”。然而，还是有人叫我“豁子”，就算不笑，他们还是能看见我那残缺的嘴唇。有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同学，一只腿长一只腿短，他们背后叫她“瘸子”，我们成了好朋友。她说：“你这个可以手术治疗，你父母怎么不给你治？”
我摇摇头：“家里没钱。”其实，我知道家里不是没有钱，是不愿花这个钱。妈更愿意把钱花在你身上，哪怕买一条我想都不敢想的裙子给你，也不愿为我多花一分钱。我都穿你穿过的衣服，妈还说：“穿在你姐姐身上多好看呀！穿到你身上，哎……”姐姐，你又漂亮又聪明，学习成绩也好，你是父母的骄傲，而我只能给他们丢脸。
我在外地读了三年初中，只有春节回家，爸来看了我两次，妈和你来过一次。妈和你一起来时，你穿着漂亮的裙子像一个公主。妈一来，就说我的东西太乱；你一走，同学都说你好漂亮，我们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我躲在卫生间望着镜中的自己，想着你亭亭玉立的身姿、微笑的样子，我不禁怀疑我们是亲姐妹吗？
初二夏天爸来看我，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那是我第一次穿新裙子，我问爸：“姐姐有吗？”
“姐姐的裙子太多了，这是给你的。”爸让我穿上新裙子给他看。
那是一条领口有着荷叶边的淡绿色连衣裙，爸说真好看。
“是裙子好看吧，姐姐穿才好看。”
“你穿也好看，就在学校穿，回家别穿。”我望着爸灰白的头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哭着问爸：“我是妈的亲生孩子吗？”
爸一脸惊愕望着我：“怎么想到问这个，当然是了。”
“那为什么我和姐姐长得一点不像，妈不喜欢我。”
“那是你姐姐把我们的优点都吸收了，你好好学习，别乱想。”我小时候听邻居说过我是被爸从外面抱回来的，那时，我问过爸，他说是邻居看我们姐妹长得不像，乱说的。然而，初二那年，我觉得自己就是爸从外面抱回来的，我一定要去找自己的亲妈。
不管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做什么，我都要去找，我要去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因为我是“豁子”吗？
二
姐姐，初中毕业后，我不想上高中、考大学了，反正也考不上，不如上技校，早点工作。虽然爸让我上高中考大学，但我不会去了。爸每天做着繁重的体力劳动，50岁不到，头发都白了一半。家里有你一个人上大学就够了，你是他们的希望。
我上了一所纺织技校，妈什么也没说，爸说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像他那样干重体力活。爸是搬运工，长年的重体力工作已压得他直不起腰，手上全是老茧。妈开着小卖部，她让爸辞了工作，跟她一起干，爸却宁可奔波在烈日下、风雪中。
姐姐，我上技校时，你正准备高考。繁重的学习让你早早戴上了眼镜，遮住了你那双漂亮的眼睛。我一上技校便天天戴口罩，反正纺织技校一半时间都在实习，工厂要求必须戴口罩。没人注意到我的嘴，没人看到我的微笑，我在夜里、在口罩下偷偷笑，为书中的故事，为故事中与我神交的人物。我依然没有朋友，初中时患小儿麻痹症的同学被她父母带到上海做了三次手术，腿不那么瘸了，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夜深了，同寝室的同学都睡了，拉上蚊帐，我在一盏小小的台灯微弱的光线下，看书、写日记，它们就是我的朋友。
一天夜里看书到半夜，翌日起来晚了，我穿上衣服就往学校跑。当我走进教室，发现好多同学望着我，眼里闪着异样的目光，旋即就听见他们轻声耳语，继而一片轻笑。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戴口罩，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像没穿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跑出教室，跑到学校后面的山上。那时，已是深秋，我躺在满山落叶的山上蜷缩在落叶下，我也是一片落叶，晚霞寂寞地照着，随风飘散。
我又开始逃学，常常拿着书和日记本，躺在山上看变幻多端的浮云，看夕阳一点点下沉，月亮一寸寸升起，听风的声音。累了，就看书、写日记。即使到了冬天， 我也上山，我又可以笑了，树不会嘲笑我，云也不会。我在风中笑，问风为什么偏偏我是“豁子”，风却不会给我答案。
他们不叫我“豁子”，叫我“破瓦罐”，背后叫。毕业时，有个同学忘了我的名字，当面叫了出来。我故意走到他面前，对他咧嘴笑，他脸红了，我已许久不戴口罩。
尽管我时常逃学，但技校成绩还不错，毕业后，我去了一个远离家、远离学校的丝绸厂工作。你考上大学那年，我没有回家，后来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了条真丝围巾。真心为你高兴，为爸妈高兴，你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
工作后，我一直戴口罩，说自己有病，刚好丝绸厂工作时必须戴口罩，直到遇见了他。他说：“你的眼睛真美，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有病，不能笑。”我躲着他，却又渴望他来找我。他也是一名工人，下班后时常来找我。我戴着口罩与他一起看电影、逛公园。他说：“你不能总戴着口罩呀，我想看你真实的样子。”
我思忖很久，告诉他我是一个“豁子”。他说没关系，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我轻轻摘下口罩，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也对我笑了一下。我哭了，已许久没有笑过、哭过了。那天后，我不再戴口罩。
然而，他渐渐不怎么找我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去找他，却看见他跟一个女子在一起，那女子笑起来真好看。
我烧掉那本满满都是写他的日记本，依然不戴口罩，只是不再笑了，以前是不敢，现在是笑不出。
就在那时，我接到你的电话，说爸脑溢血，在抢救。我赶紧回家，见躺在病床上的爸身上插满管子，见到了我，勉强笑了一下。我好怕爸就这样走了，趁你和妈都不在时，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爸，我是你亲生的孩子吗？”
爸点点头。
“我是妈亲生的吗？”
我紧紧盯着爸，不知妈已来到身边。妈说：“当初真不该生你。”
爸就那样走了。我开始四处打听自己的身世，发誓要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我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
我找到当年的邻居，他们说只看到爸把我抱回来，没看到妈肚子大。又有邻居说，有段时间突然看不到你妈，说是回老家，等你妈回来后，你爸就把你抱回来了。我找到妈的娘家，有老人说，看到你妈那年回来住了好长时间，那时还是计划生育，不知道是不是回来躲着生你，后来她又走了。
我的亲妈究竟在哪里？我暗自对自己说，只要能找到亲妈，就算她当年嫌弃我是一个“豁子”遗弃了我，我也不在乎。
姐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事情没有一点进展，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没人知道我在寻妈，爸走了，这世上，没有什么让我留恋，却有一天收到你的信，你告诉我你恋爱了，准备结婚，还问我的个人问题。我生日时，你送给我一对珍珠耳环。你结婚时，我没有回去，原谅我吧，姐姐，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昨夜梦中那片桃花林真美呀！我的孤独化作一颗寂寞的星星，亮在遥远的山头，没有花纹、色彩的云朵带着我飞翔，当我寻到那片桃花林，便不再漂泊。
姐姐，当你望见山头有一颗寂寞的星星时，那就是我，就是我，为我祈祷吧。
三
夜幕降临了，冷素心打开窗户，望向远山，有时，可看见山上的星星，却很少见到一颗像小妹的星。
十年了，素心每年在小妹云霞生日那天都会把那封信读一遍。书桌上摆着素心与云霞的合影，那是姐妹俩仅存的合照，那年她刚上初中，云霞还是小学生。两人都微笑着，素心笑得很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云霞微笑着，用手挡缺了一块的上嘴唇。那天是云霞的生日，爸说给云霞留张影。云霞说不照，没有新衣裳。父亲让素心把自己的新衣裳给云霞穿，素心挑了件衣服口袋上沾有墨迹的衣裳给云霞，云霞喜滋滋地穿上。父亲刚要给云霞照相，母亲便让素心也去，于是有了那张合影，也是云霞十岁的生日照。素心每每看到照片中衣裳口袋上的那块墨迹，心就会战栗一下。
十年前，收到云霞那封信时，素心赶到云霞工作的丝绸厂。单位领导诧异地望着她：“你妹妹已有大半年没来上班了，也没办辞职手续，你不知道吗？素心又去找云霞的同事，都说她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没人知道。也是那时，厂里的人才知道冷云霞有个姐姐。素心在那个城市待了两天，一点音讯也没有。
素心回家告诉母亲：“云霞失踪了。”
“就当我没有生她。”母亲的声音平静，就像她早已知道。素心望着母亲没有表情的脸，再看看镜中自己的脸，竟然想不起云霞的脸，仅记得那缺了一块的上嘴唇。她颓然地问母亲：“云霞是你亲生的吗？”
“我会去收养一个‘豁子’？母亲的声音干涩。
素心没有把那封信给母亲看。素心结婚后，母亲关了小卖部，跟她一起生活。素心是高中老师，常常带毕业班，丈夫在大学工作，也很忙，两个孩子都是母亲带大的。时间一长，她也把云霞放下了，书桌上那张照片却不时提醒她，那是在看了云霞的信后，从旧相册中翻出来的。书桌另一边，摆着两个女儿的照片，都笑得很甜。
孩子上学后，家里常常只有母亲一个人，素心发现母亲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健忘越来越厉害，在丈夫提醒下，带她去看了医生，方知母亲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素心只能请保姆照顾，母亲不时与保姆发生冲突，只得不断换保姆。丈夫与素心商量，决定把母亲送到养老院。
母亲那时只是健忘得厉害，生活尚能自理，素心担心以后什么都记不得了，在母亲心情好时，又试着问母亲：“妈，云霞出生那年，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你怎么还敢生呀？”
“谁让你是一个女孩子呢,老冷家几代单传，不能没有儿子呀！”
“那你不怕罚款啊！”
“咋不怕，要被发现了，不光是罚款，你爸工作都可能要丢。我是躲到乡下老家去生的，没人知道。”
“你在乡下生的云霞吧？”
母亲没有言语，似乎陷入沉思，良久，恍惚从梦中醒来，呢喃着：“我生的是男娃，他们给我换了一个“豁子”女娃，你爸硬要把她抱回家。”
“他们是谁？”素心一惊，手都在颤抖。
“他们……”母亲仿佛在拼命回忆，眼光迷离。
素心不敢讲话，等待着。
“你问这么多干嘛！我哪知道！”母亲突然向素心怒吼。
素心望着在养老院院子里晒太阳的母亲，旋即从愤怒的表情转为一脸茫然、呆滞，分明是一个病中的老人。
“你知道云霞现在在哪吗？”素心小心翼翼问。
“云霞，云霞是谁？”母亲不像是装的，那浑浊的眼神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明。素心没想到母亲的病发展得这么快，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问她。
光阴荏苒，母亲已在养老院住了八年，云霞已失踪十年。母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连素心也不认识。素心开始一周去养老院看母亲一次，也让两个女儿去，后来一个月去一次，两个女儿慢慢也不去了。
又到周末，素心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窗外朝霞满天，想到昨天云霞的生日，夜里没有星星，今夜应该有吧。天慢慢凉了，素心不记得有多久没去看母亲了，这个周末两个女儿跟丈夫去了婆婆家，自己也正好去看看母亲。
素心走进养老院，看见老人们三五成群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在人群中望了好几次也未见到母亲，只得去房间里找。母亲住的是单间，没有哪个老人愿意跟她同住。素心进门时，见她在床上掰手指。
“妈，你咋不出去晒太阳？”
母亲没有理她，依然掰她的手指。素心又喊：“妈，妈……”
“你……是谁？”母亲抬起头，皱眉道。
“素心呀！我是素心，你咋又不认识我了。”素心去拉她母亲的手，不让她掰手指。
母亲慌忙用手护着头，一脸惊恐道：“别，别碰我！”
素心赶紧把带来的零食给母亲，哄着她下床。见床上很乱，便一一整理，在枕头下发现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凑近了看，是父母与她们两姐妹小时候的合影。素心那时刚上学，云霞只有三岁，母亲抱着素心，父亲抱着云霞，四人皆微笑着，云霞笑得最灿烂，像残缺的花瓣怒放着。素心依稀记得是在照相馆照的，家里似乎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不知母亲怎样从家中找到又带到这里。她把照片拿给母亲看， “妈，你看看照片上的人都是谁呀？”
母亲端详了好一阵，喃喃道：“这两个孩子笑得真好看，她们爹妈真有福气。”
“那两个孩子就是我和云霞小时候啊，那两个大人就是你和爸年轻的时候呀！”
母亲突然抢过那张照片又放到枕头下，指着素心道：“你是谁？走，快走……”
素心苦笑着往门口走去，“妈，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云霞，带我走，带我走，我要跟你去。”素心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嘶哑声。
从养老院出去，天色已晏。养老院在郊区山上，素心需下山去等公交车回市区。下山的路上，母亲呼喊云霞的声音，云霞裂开嘴笑的样子不断在素心脑海交织，她想着过段时间还是把母亲接回家。走了一阵，素心方发现没有打开手机电筒，原来月光在给她照路，仰头一看，满天星星。下山后，不禁又向山上回望，只见山顶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那不就是云霞吗。
车开走了，素心依然望向那颗星。云霞一定找到了那片桃花林，她要去寻她，渡河去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