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若是同淋雪

窗子忽然暗了一层,像是被谁轻轻蒙上了毛玻璃。推开些缝隙,才知是下雪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只是些粉末似的、几乎看不见的霰,斜斜地、犹豫地飘着。落到手背上,并未立刻化去,能看清每一颗都带着棱角,是微缩的、精巧的六边形。它们来时无声,可当千千万万一起落下时,空气里便涨满了一种绵密的、蚕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听着听着,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静得像空了似的。

檐头的瓦先白了。那白很薄,薄得像宣纸刚蒙上绢绸,黛青的底色隐隐地洇上来。瓦楞的凹处积得厚些,茸茸的,像是月光在那里打了个盹儿,忘了醒来。墙角那株老梅,瘦硬的枝条上,竟也敷了薄薄的一层,花苞还小,赭石色的,在雪的衬托下,倒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气。

风是极轻微的,可还是拂落了些雪粉,簌簌地,掉进石缝里,倏忽就不见了影踪——仿佛那点白,本就是大地的梦,醒了,便收回去了。

目光懒懒地放远些,庭前的老槐,叶子早已落尽了,剩下一树筋骨分明的枝柯,黑黝黝地,向灰白的天穹伸着。此刻,每一条细枝的末梢,都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点点白。远看过去,整棵树像一夜之间生出了茸茸的、透明的毫芒,又像是一位沉思的老者,不经意间被时光染了双鬓。

这雪,不肯痛快地落,也不肯痛快地积,只是这样若有若无地、斯斯文文地装扮着,倒把冬日的萧索,衬出一种清寂的雅致来。仿佛这世界不是被雪覆盖,而是被一层极淡的、会呼吸的微光笼罩着。

伸出手去,那凉意一点一点渗上来。并不凛冽,只像是一缕极清澈的泉水,从指尖开始,慢慢流遍周身。人在这凉意里,反倒清醒了,那些平日里盘旋不去的、暖烘烘的思绪,此刻都沉淀下去。这宁静并非无声,而是雪落的沙沙,是心绪沉底的微响,是万物一同屏息时,那悠长的共鸣。

忽然便想起那句话:“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此刻品味起来,竟觉得这“白头”的意味,宽广了许多。

你看,这老槐不是白了头么?那青瓦不是白了头么?远处淡淡的山影,此刻也浮着一抹朦胧的、若有似无的白头。万物都在这一场不约而同的、寂静的雪里,共赴了一场白首之约——不须盟誓,不须言语,甚至不须被谁记着。只是在这一个时辰,这一片天地,你我他,连同那些无言的草木砖石,都被同一片清辉濯洗,都覆着同一色的洁白。

明朝或许日头一出,这薄雪便悄悄化了,了无痕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可那“共白头”的刹那,却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沉在了记忆的河床底,任往后岁月的水流再急,也带不走那一抹清凉的、确凿的触感。

雪似乎更疏了些。天色依然沉着,分不清是午后还是将暮。炉上温着的茶水,大约正袅袅地吐着极细的白气。屋里暖意渐生,可指尖上、眉睫间,仿佛还沾着那挥之不去的、清冽的雪意。

而窗外,那场安静的雪,还在不疾不徐地,将这人间的轮廓,一点点地,描淡,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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