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6期“端午”专题活动。
端午前三天,阿沅就开始忙了。
她家在东城一条窄巷的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招牌,上头写着“沈记粽子”。
字是阿沅她爹在世的时候写的,如今墨迹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可老主顾们还是认得出,寻着那点影子找过来。
阿沅今年十六岁,她爹走后,家里的粽子铺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爹说,做人要像包粽子——外头看着紧实,里头有料,扎得住,才不散。
她记着,包得每一个粽子都满满当当。
端午那日,城外的河道上照例要赛龙舟。
阿沅没空去看,端午很忙,铺子里的粽子供不应求。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天刚亮。
“老板,来两个肉粽,一个豆沙的。”
阿沅从蒸笼里捡出粽子,用干荷叶包了,麻绳一扎,递过去。
客人一个接一个来,一整个上午,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铜板叮叮当当地落进钱匣里,那是她所有的盼头。
午时前后,河那边的龙舟赛已经开始了,锣鼓声喧天震地,看热闹的人都涌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靠着灶台歇了歇,这才觉得手指头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粽子。
阿沅抬眼看他,愣了一下。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料子不算华贵。
他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日光从门口的布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
“要什么?”阿沅问。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阿沅的耳朵忽然热了一下。
她觉得他应该在高楼上、在画舫里、在某处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还有粽子吗?”
“有。要什么馅的?”
他想了想:“随便,你包的就行。”
阿沅低下头,捡三个粽子递过去,他接过粽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阿沅叫住了他:“多了。”
他回头:“什么多了?”
“银子。”她指着那块碎银,“三个粽子,用不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多的,算我给你的端午彩头。”
门帘晃了晃,落下来,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阿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碎银,愣了好一会儿。
她每年都给别人系五彩线,祝人安康顺遂,可从来没人给过她彩头。
她把那块碎银收进钱匣里,单独放在一个小格子里。
傍晚的时候,龙舟赛结束了。
阿沅收拾好铺子,关了门,准备去河边祭一祭。
她爹在的时候,每年端午都要去河边放一盏河灯。
爹说,端午是祭水神的,放一盏灯,水神就会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江边的人家不遭水患。
她端着河灯走到河边时,天已经擦黑了,河道上飘着三三两两的灯影。
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蹲下来,把河灯点上,轻轻放进水里。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人影。
穿一件青灰色的直裰,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
“你……”阿沅张了张嘴,“你也来放河灯?”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蹲在河边,看各自的灯越漂越远,漂成两个小小的光点,汇入河心的灯海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是这家铺子的人?”
“嗯。”阿沅说,“我爹传给我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没有再问。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回去了。”她说。
“等等。”他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根五彩线。端午系的五彩线,红黄蓝白黑,五色缠绕,编成一股,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上午忘了给你。”他笑了笑,“端午要系五彩线的,保平安。”
阿沅看着那根五彩线,没有接。
“我们素不相识,你怎么……”她顿了一下,“怎么这样客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包粽子的手很好看。”
阿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米浆的白色,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旧疤。
这是一双干活的手,粗糙、笨拙、不够秀气。她从来不知道,这双手也能被人说“好看”。
“你不要胡说。”她闷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他追了两步,把那条五彩线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他说,“端午系彩线,一年不生病。我娘说的,很灵的。”
阿沅攥着那条彩线,低头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根五彩线放在枕头底下,半夜摸出来看了一回又一回。
彩线编得细密整齐,那颗玉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汪小小的泉水。
她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给了她一个端午的彩头,就为这个,她记了他一整年。
来年端午,她又见到了他。
这回他来得早,天刚亮就站在铺子门口了。
阿沅打开门看见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侧身让他进来。
“今年还有粽子吗?”他问。
“有。”
“那还是老样子。”他松了一口气。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年的彩线,还在吗?”
阿沅的手顿了顿,耳朵又烧起来了。
“……在。”
“灵不灵?”
“灵。”她抬头,“我一年没生病。”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去年亮了一些,像冰河初融,露出底下的水光。
阿沅鼓足了勇气,望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昭。”他说,“城西陆家的。”
城西陆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在长安城里算不上顶富贵,可也是正经的商户人家。
而她,只是一个开粽子铺的小姑娘,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河,像河道两岸的看棚——隔着水,隔着人,隔着够不到的远。
她有些闷:“你明年……还来吗?”
“来。”他眼里藏着温柔,“只要你在,我就来。”
那之后的每一年端午,他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
一样的银子 一样的彩头。
阿沅攒了七块碎银,每一块都单独放着,编了号。
第七年端午的晚上,她又去河边放河灯。
陆昭也在,两个人蹲在岸边,看各自的灯漂远。
“陆昭,”她忽然开口,“你每年都来,就为了三个粽子吗?”
他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比七年前舒展了许多,可看她的那种目光没变,还是那样轻,那样柔。
“不是为了粽子。”
“那为什么?”她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根五彩线。和七年前那根一模一样,红黄蓝白黑,五色缠绕,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我娘说,”他的声音低低的,“端午系彩线,要系七年。七年不断,就能系住一个人。”
阿沅低头看着那根彩线,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原来一年不生病还有下一句,系了七年,就是一辈子。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怕吓着你。”他笑了,“晚说,你也跑不掉了。”
阿沅把脸别过去,眼泪淌了一脸。
他伸手,轻轻地、小心地,把那条新的彩线系在她的手腕上。
“阿沅,”他说,“七个端午了,明年还卖粽子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卖。”
“那我还来买。”
“你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米浆的白色。
和七年前一样,是一双干活的手。
可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手。
河灯已经漂远了,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汇入满河的灯火里。
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就像此刻,两个人并肩蹲在岸边,影子叠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端午过了,日子还长。
彩线系住了,就不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