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是一日最暗的沉夜。
天地死寂,唯有两处杀机同时蠕动、缓缓收网。
外侧原野,淮南郡数千甲兵列成规整军阵,层层叠叠、铁甲如潮。陆承立马于高坡,披风猎猎,手握马鞭,冷眼俯瞰下方那座看似渺小脆弱的流民县城。
身侧,温聿低声劝诫:“将军,天即将亮,一旦开战,便是官贼同伐一城,名声再无挽回余地。”
“名声?”陆承冷笑,眼底只剩冰冷杀意,“今日破城,林默一死,乱世谁会替一介逆民书写名声?胜者留史,败者污名,这本就是乱世规矩。”
他已全无退路。攻心、封锁、招安尽数惨败,唯有铁血踏平安平,方能挽回诸侯威严。
“传令。”陆承抬手,声冷如铁,“黎明破晓,全军压城,佯攻四门,牵制守军主力。待后山匪火起,全力攻城,一举踏平!”
与此同时,黑山幽谷深处。
张余披发持刀,满身戾气,数百黑山残匪尽数轻装出鞘,刀光寒亮,踩着晨露悄然出山。
这群亡命之徒本就是百战余孽,又得陆承甲械补给、粮草许诺,此刻士气暴涨、凶性毕露。
“前方便是安平后山村落!”张余压低声音,目露贪婪凶光,“守军主力尽在城头,后方空虚!破村、掠财、屠弱、纵火!搅乱全城,配合大军合围!今日必碎林默!”
数百匪寇躬身疾行,如一群饿狼出谷,直扑安平腹地。
官在外,匪在内。
双线合围,杀机锁死安平每一寸土地。
……
安平城头,灯火不灭。
林默凭栏而立,布衣沐夜,双目清明如镜。他不需登高望远,仅凭案上那张实时更新的防务台账,便知敌我每一步动向。
苏砚指尖飞速滑动纸页,声音稳而急促:“后山匪众已入谷口,距离埋伏圈不足百丈。城外郡兵阵形已定,只待天光破晓,即刻发起强攻。”
“时机刚好。”
林默沉声开口,一字落,全局定,“传令后山伏兵,即刻封谷,全线击杀!”
后山狭谷,两山夹一径,草木幽深、地势陡峭,是出山唯一通路,也是林默早已布下的死地。
周虎精选的百余名精锐青壮、山野熟手,尽数蛰伏于崖顶树丛、乱石之后,屏息敛气、持刃待敌。
待到黑山残匪尽数踏入谷中、首尾不能相顾之时,山谷之上,骤然一声尖利哨响!
“落!”
巨石滚木,轰然坠落,砸得谷底尘土爆扬、地动山摇。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匪寇躲避不及,瞬间被碾倒在地,惨叫凄厉、血肉模糊。
紧接着,崖边火把齐燃、箭矢如雨,密密麻麻穿透晨雾,直射谷底乱军。
黑山残匪猝不及防,瞬间陷入火海乱石之中。
张余瞳孔骤缩,心底骤凉,厉声嘶吼:“有埋伏!速速后撤!冲出山谷!”
可晚矣。
后路早已被落石封死,前路伏兵尽出,狭谷之内,匪寇人海无用、冲杀无门、躲闪无地。
这群惯于偷袭劫掠的亡命之徒,第一次被人堵在死地,活活猎杀。
安平青壮居高临下,借地利杀伐,不用近身搏命,仅凭乱石、箭矢、火油,便死死压制数百匪众。
没有花哨战法,只有台账预判、地形锁敌、精准伏击。
半个时辰后山血战,谷中尸骸遍地、血流成泥。
原本凶焰滔天的黑山残匪,死伤大半、溃不成军,剩余残兵跪地弃刃、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悍勇。
张余拼死带数十亲信突围,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躲入深山密林,不敢再出。
后山危机,顷刻平定。
后山哨马疾驰回城,高声报捷:“后山大捷!匪寇大败!通路尽复!无一匪寇踏入腹地、惊扰百姓!”
城头守军、城内百姓闻声,士气轰然暴涨!
人心如山,愈发稳固。
……
也就在后山战局尘埃落定的瞬间,天际破晓,金辉刺破黑暗。
城外原野,号角震天!
陆承眼见后山火光熄灭、匪讯全无,心头一沉,知是偷袭溃败。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咬牙怒喝:“全军攻城!踏平安平!”
数千郡兵踏着晨光,举盾列阵、架梯冲锋,黑压压扑向安平四门。
刀戈映日、甲光耀眼,正规军的攻城威势,磅礴浩荡、压得人呼吸滞涩。
正面血战,正式开启。
寻常小城,经刚才后山惊扰,必然人心浮动、防线松动。
可今日的安平,恰恰相反。
后山大捷稳住军心,万民联防锁死内乱,全城百姓亲眼见证:他们的规制、他们的防守、他们的主事,能破匪寇、能定生死。
信心燃彻胸腔,胆气直冲云霄。
城头之上,周虎披甲持刀,率所有精锐死守城关。敌军云梯架上,砖石滚木尽数倾泻;敌军士卒登城,利刃长矛即刻迎上。
没有溃逃,没有怯战,每一名兵卒、每一名青壮,皆死战不退。
城下,郡兵一波波冲锋、一波波溃败。
陆承立于高坡,看着久攻不下的城池,看着本该崩溃却愈发坚韧的防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疯狂。
“不可能!一群流民、一群布衣,何以挡我正规郡兵!”
他打过硬仗、平过割据、剿过匪巢,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守城。
无绝世猛将、无坚城高墙、无精锐甲兵,却人人死战、处处有序、毫无破绽。
因为他永远不懂,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这是一座万民用希望筑起的城,用公平守住的城,用台账秩序锁死的城。
士兵守城,为军令;百姓守城,为家园。
前者尽力,后者死战。
攻城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郡兵死伤惨重、锐气尽失、军心疲惫。
原本凌厉的冲锋,渐渐疲软、渐渐停滞、渐渐畏缩。
城头守军却愈战愈勇,百姓搬运不休、补给不断、救治不停,全城一体、循环不息。
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林默立于城头,目光冷静,死死锁住对面高坡上的陆承,沉声道:
“苏砚,即刻公示此战全貌。”
“公示后山伏匪战果、公示郡兵攻城实况、公示陆承私通黑山贼寇的铁证。”
“传檄四方坞堡、村落、州郡,告知乱世所有人——今日安平之乱,非流民作乱,是诸侯无道、官贼勾结、以势欺民!”
雪白榜纸飞速誊抄、四处分发。
周边观望的乡绅、坞堡、村落,看完实况、看完铁证、看完血战,全场哗然。
此前所有人都以为,是布衣割据、叛逆抗官。
此刻所有人看清,是郡守无道、为私怨通匪屠民、妄图扼杀安民净土。
民心天枰,彻底倾斜。
远处观望的各路势力,纷纷唏嘘、纷纷侧目、纷纷暗自记恨陆承失德失义。
高坡之上,陆承看着四散传开的檄文,看着久攻不破的城池,看着军心涣散的士卒,一口浊气堵在胸腔,气血翻涌。
军事败、舆论败、人心败、大局败。
他倾尽诸侯底牌,发动内外夹击的绝杀之局,最终被一介布衣,以民心、以台账、以秩序、以万民,硬生生粉碎。
“撤!”
陆承咬牙吐血,嘶哑嘶吼,“全军后撤三十里!”
浩荡郡兵,来时气势滔天,退时狼狈溃败。
晨风吹散硝烟,晨光洒满安平街巷。
城头之上,血痕斑驳、战迹累累,却旗帜不倒、秩序不乱、万民不散。
林默迎风而立,望着退去的诸侯大军、清扫战场的万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这一战,挡诸侯、破匪患、正名分、定根基。
从此,安平不再是乱世夹缝里的小小流民坊市。
它是乱世之中,唯一以民为本、以序立足、以实干破霸权的——清明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