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第十二卷 汉纪四
【原文】
常慕魏无忌之养士,及为相守边,告归,过赵,宾客随之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
赵相周昌求入见上,具言宾客甚盛,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令人覆案客居代者诸不法事,多连引。恐;韩王信因使王黄、曼丘臣等说诱之。
【译文】
陈郗常常羡慕当年魏国信陵君魏无忌养士的行为,及至他做相国驻守边境,告假回来时,经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乘坐的车有一千多辆,把邯郸城的官舍都住满了。
赵相周昌见此情况请求入京觐见高帝,详述陈郗门下宾客盛多,又专擅兵权在外数年,恐怕会有事变等等。
高帝令人再审查陈郗宾客在代国时的种种不法之事,很多牵连到陈郗。陈郗听说后十分恐慌,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来劝诱他联成一伙。
【材料解析】
人的财富和地位,有时候真的与其智商、格局及处世智慧有很大的关系。智商不够的人,哪怕他侥幸撞上狗屎运获得巨额财富与高位,也终究守不住,迟早会败光家底、跌落神坛。汉初名将陈豨的悲剧,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陈豨早年追随刘邦起兵反秦,鏖战楚汉战争,其凭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后来从普通士卒一步步成长为刘邦倚重的军事骨干。汉朝建立后,刘邦为了防范匈奴、稳定北方边境,于是任命陈豨为北方军事统帅,统辖边境精锐部队,同时监督赵国、代国军政。相比于韩信,陈豨无疑是幸运的 —— 汉王朝初立时,刘邦为稳固统治便剥夺了韩信的兵权,但却依旧对陈豨委以重任。彼时的陈豨手握重兵,坐镇北方,汉朝边境妥妥的 “土皇帝”,个人权力达到顶峰。
可人性的弱点,往往在顺境中被无限放大。你越对他好,他反而越容易得意忘形,甚至可以疯狂作死,直到伤痕累累才幡然醒悟。陈郗觉得自己很牛逼,北方的事情都自己说了算,不知道是哪根筋出现了问题,突然羡慕当年的信陵君魏无忌养士的行为,于是自己也有样学样,门下宾客好几千,热闹非凡。
一个人处于高位的时候,就应该谨言慎行,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利益的倾向。更何况,高位本就是稀缺资源,下面的人想要往上爬,就得把上面的人拉下来才行,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抓住高位者的把柄,以便自己上位,另外高位上面的人也会因为你的位置而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可惜陈郗只懂得权力的利,不懂得背后的弊,所以就轻易搞很多宾客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作为北方军事统帅,不老老实实做事帮助领导分忧,反而经常聚集一大帮人。这种举动难免引起别人的猜忌:你想干什么?难不成要造反?刘邦好不容易坐稳江山,最忌讳下面的人在背后搞事情的,哪怕是无心的,只要下面的人有动作,他就非常敏感,然后就认为你会做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刘邦在京城,陈郗在北方,相隔千里,陈郗做什么,刘邦肯定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知道。但是陈郗周围的人,或许是为了国家稳定又或许是为了陷害他,必然会偷偷给领导刘邦打小报告,然后添油加醋说对方要谋反。刘邦听到有谋反的行为,他的危机意识当然非常强,他不会等到事情发生了才开始行动,而是只要有嫌疑,无论是不是真的,先要提前做准备,把危机扼杀在摇篮中。
刘邦接到周昌添油加醋的汇报后,他不会信任对方没有这样的想法,只会对方有这个嫌疑,因为他不敢赌陈郗的为人,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对方手握重兵,有反叛的能力,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开始派人查对方。既然领导安排了事情,下面的人为了不被领导扣上办事不利的帽子,他们就会没事都给你找出事情来,以便满足领导的内心需求。
下面的人去查陈郗的宾客,结果一查一个准,最后顺理成章把矛头都指向了陈郗。这就是人性的可恶之处,当你你没有价值的时候,或许没有人会伤害你,诬陷你,可一旦你身居高位,手里掌握重要资源,如果领导不信任你,只要你有什么动作,那下面的人会想方设法给你挖陷阱,被搞下来是迟早的事情。
我想,陈郗也只是单纯地学信陵君养点宾客,满足一下虚荣心,并没有造反的想法。可是他的行为触动了领导的敏感神经,你有谋反的能力,那你做任何事情就有罪。刘邦派人查他的宾客也只是一个借口,至于陈郗的宾客到底有没有犯事,其实不重要。
陈郗那么快被人抓住把柄,错误就在于他只懂得带兵打仗,不懂政治。以为当初跟刘邦一起大江山,大家都是好哥们,都相互信任,大哥以前重视我,那现在也会重视我,所以对自己的行为不加以约束。可时代变了,当初没有统一天下时,刘邦可以跟下面的人一起大块喝酒吃肉,但是天下稳定,那就有了尊卑,有了区别。以前可以称兄道弟,现在就得老老实实当别人的马仔,好好夹着尾巴做人,若继续大大咧咧,那你这个马仔就是乱臣贼子,就是要被消灭的对象。
信陵君是战国贵族,是大魏王的亲弟弟,养士是当时贵族身份的象征,也是时代的风尚;而陈豨只不过是一个替别人干活的打工仔,因为得到刘邦的信任,才得以镇守北方,可却不知天高地厚模仿贵族做派,这无异于自寻死路。这一案例深刻警示我们:不同的处境、时机、环境,行事逻辑天差地别,绝不能脱离实际生搬硬套别人的行为。别人的经历可以借鉴、启发自己,但照搬只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有几个同学,看了比尔盖茨退学创业的故事后,就开始盲目生搬硬套别人的行为。临近高考的时候,他们顶不住压力,然后就想方设法要退学创业。我跟他们说,先高考完再出社会也不迟,他们就是不听,还拿比尔盖茨的事迹反驳我。最后那几个人在领考前半个月退学了。可现实是残酷的,你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能干什么,最多只能修车,做服务员之类的。
前几年,在县城看见他们,我以为他们创业成功了,没想到他们都过得很不好,有的在汽车店帮别人修轮胎,有的在县城当保安。甚至有的人误入歧途被人诱导网上赌博结果欠一屁股债,现在老婆都跟别人跑了,生活都过得一团糟。
不根据实际情况,胡乱套别人的经历和行为,这样看起来非常省力,其实是最危险的。因为任何成功都有其前提条件:信陵君养士,依托的是战国的社会环境、贵族身份与权力框架;盖茨退学创业,背后是时代机遇、个人天赋与顶级资源的支撑。这些条件,陈豨没有,那几个退学的同学也没有。脱离自身实际的生搬硬套,最终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失败者的教训,我们可以铭记于心,千万不要学他。对于打工者而言,当处于高位时,要学会谨言慎行,做事别任性,要想到周围的人都在盯着咱,他们为了上位都想办法给我们挖坑,抓我们的把柄,然后以此要挟举报我们。创业者也是如此,别人的东西再好,只能借鉴,不能生搬硬套,因为别人能成功有他的因素和条件,每个人所处的环境和机遇不同,不能说对方成功了,我们照搬他的,也可以成功,事实上不一定。就好比人家开发奶茶店,赚到钱了,就羡慕别人,然后火急火燎也加盟奶茶店,我想后面大概率会亏哭。
总之,财富与地位的留存,从来不是靠一时的运气,而是靠清醒的认知、谨慎的处世与对规则的敬畏。陈豨因为不懂得高位之慎,于是生搬硬套他人的行为,最终身败名裂,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而那些盲目模仿他人、脱离实际的人,也终究会被现实淘汰。所以唯有认清自己的处境,懂分寸、知进退,才能守住来之不易的财富与地位,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