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酒(二)

如今最怕两件事,一怕索命,二怕吃酒。所谓今夕不同往日,吃酒早就没有了过去的意义,纯粹成了一些人敛财的手段。

这种坏风气在十几年前达到巅峰,除了婚丧嫁娶,老人寿辰,小孩满月尚能接受外。就算是升学宴也不至于太令人反感,但升个初中,高中也要办酒就太不要脸了。甚而至于有的家伙连小孩上个幼儿园也要厚着脸皮请个八桌十桌的。最近两年还出现了离婚酒,真是把人间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更有那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屋里粉刷一番要办酒,换一扇门要办酒,乃至母猪下崽也要办酒。名目繁多,越来越离谱。一句话,你办我也办,你不办我还得办。你一年办三次,我就办五次,总之你赚我一百元,我就要你加倍偿还。

城里还好,至少单位上班的还有纪律约束,多少也有个顾忌,但不要脸的也大有人在。明目张胆当然不敢,那就悄悄地来,今天请两桌,明天请五桌,人情分批次收。有的更绝,办酒那天自己都不出面,去省城了,全盘由他那没工作的农村老头子负责接待。倘若有人举报了他,他便可以推个一干二净。说是我那老头子不懂政策,没经过我同意,背着我自作主张搞的。

有个厚脸皮家伙长期住省城,五年八年都没跟大家来往了,突然之间他哥子从省城回来,找这个喝酒,找那个打牌。在早餐店碰到殷勤地给你付钱,出租车上碰到抢着给你开车费,一路上抚今追昔,说起你们读书时的往事,聊到动情处能把你眼圈都聊红了。其实读书时你们只是勉强认识,用句文绉绉的话叫点头之交,泛泛之交。

等到下车,他哥子话锋一转,紧紧握着你的手说,“老同学,虽然我们平时很少联系,但感情永远在。这不,最近我儿子结婚,你这当叔叔的一定要来受我那小子一个头!”

你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从开头就没憋着好屁,正如俗话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只得硬着头皮问,侄儿婚期是看在哪天?他说就国庆节那天,在我老屋,一定来喝两杯哦,到时我让某某再通知你。这位某某也是他们的同学,跟这家伙最好,专门给他坐簿子,收人情的。于是你至少两百元不见了。

等你那天去送了人情吃了饭出来,他就已经开始对你爱搭不理了。你喊他没用,必须得拍拍他的肩膀,他才突然看到你似的,装模作样地跟你握手,问你吃好没有,到省城打他电话,然后让你慢走不送。自始自终坐都不喊你坐会儿,连多跟你说句话都嫌累。原来人家压根就瞧不起你。三个月或半年后你在省城偶遇他,你那个“老同学”的“老”字刚出口,他早已扭过脸去大步走开了。

说了城里办酒,农村的办酒又是别一番景象。开始都大张旗鼓地办,办到后来越是无法无天。其实很多人并不想这样,用句冠冕堂皇的话来说,他们也是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前进。再老实的人天天被人家“敲诈”,那也受不了啊?

正常的婚丧嫁娶酒都办得差不多了,有些人就开始动起歪脑筋来。你家老母猪下猪崽办酒,我家老母鸡下窝鸡崽还你个酒;你儿子办满月酒,我借我兄弟办满月酒的机会收你人情,反正主打一个不吃亏。称之为“报复式”办酒。

有的在外打工的,专门回家办酒,钱一收就来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然后几年都不回家了,你有事打他电话,号码显示空号。

有些地方的人给你送过人情,假如他办酒你不去还他,在街上碰到,有涵养的他会旁敲侧击提醒你,让你主动补给他。涵养差的会公开跟你要,你如果不识趣,他会上门兴师问罪,甚至还会上演全武行,打个鸡飞狗跳才肯罢休。从此,两个好了几十年的朋友成为一对冤家仇人。你说这是何苦呢?

这种事情连政府都看不下去了,不得已开始出手整治,如今已大体平稳,风气逐年好转,然而要彻底扭转这种陋习,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谁都怕收到邀请吃酒的信息,一旦有人通知吃酒,如同晴空响起个霹雳,震得你头皮发麻。

婚丧嫁娶这种合规的酒尚且让人反感,那些偷偷摸摸不正规的酒,会让人把办酒人祖宗八代问候个遍。

办酒的家伙都非常精明,他们绝不会公开通知你吃酒,他们在单位找个大家都认可的和事佬,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通知。有天这个和事佬突然出现在你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凑近你,说某某人请你周六在某某山庄聚一聚,你就知道兜里的钱不保了。

最气人的是直到你送了人情出来,你都不知道他办的是什么酒。花钱都花得稀里糊涂。

要么你就全然不理会这种事情,可是长期这样,你就会发现你的人缘越来越差,单位都没几个人理你了。而且,就算你以前送了他十次八次,只要你最后一次没去,全都作废。等你儿子结婚或者父母去世,他不但不去,还会甩脸子给你看。不仅如此,他还要四出造谣说你为人太差,他那次给小孩办升学宴别人都去了,就你看不起人没去。其实实际情况是他这两年办了五次酒,你去了四次,只是最后一次没去。而你二十年办一两次酒他一次都没去过。你白白亏了上千元,还落了个想进不想出,为人不仗义的坏名声。

看来,仅仅把这种办酒的陋习定义成违规违纪还远远不够,应该像对付酒驾一样直接入刑,才能端正这个社会的风气,减轻大家的负担,特别是保护老实人不要受这种无妄之灾。

如今,我也是看淡了这一切,婚丧嫁娶酒我都很少去了,那种歪酒不要脸的酒我是坚决抵制不去。当然,我也绝不会办那种酒!那种偷偷摸摸,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事少做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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