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经典文学名著看两性情感中的依附性和主体性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以其冷峻的笔触,描绘了民国战时背景下,离婚女性白流苏与归国浪子范柳原之间一场精妙而苍凉的情感博弈。寄居在上海旧式家族、备受排挤的白流苏,因其女性身份而缺乏经济独立的能力,不得不将结识富商范柳原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契机。于是,她以自身的前途与名誉为赌注,投身于这场高风险的关系之中。范柳原作为情场高手,渴望一段脱离婚姻责任的精神罗曼史。两人各有所图,言语间真伪交错,情感虚实难辨。最终,香港的沦陷——这一巨大的外部灾难——剥离了他们的社会属性,将两个精于算计的个体还原为需要“抱团取暖”的普通人。战争以摧毁文明为代价,意外地“成全”了这对男女。通篇读来,一种深刻的疲惫感挥之不去:这并非纯粹情感的缠绵,而是一场以“爱”为幌子,实则关乎生存保障与情欲满足的残酷谈判。若以此对比《诗经》中那般自然奔放的传统情愫,更显其浪漫本质的缺失。
白流苏的困境引出一个深刻的追问:当女性因丧失经济自主而不得不将婚姻视为“改命符”时,是否存在另一种更为自主的情感模式?对此,简·奥斯汀在一个世纪前的英国,通过《傲慢与偏见》中的伊丽莎白·班纳特,给出了响亮的回答。观察一个人物的本质,最佳视角莫过于其在诱惑面前的选择。当一位女性具备了独立的人格与清醒的意志,她的情感互动便呈现出与白流苏截然不同的面貌。
伊丽莎白·班纳特:主体性光芒下的三次关键抉择
伊丽莎白所处的社会背景与白流苏不乏相似之处:婚姻同样是中产阶级女性获取经济安全的重要途径。然而,伊丽莎白在面对抉择时,所展现出的道德勇气与主体性,使其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1. 拒绝柯林斯求婚:对人格独立的捍卫
这是伊丽莎白确立其精神坐标的奠基性选择。柯林斯先生作为其家产的法定继承人,嫁给他便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家庭可能面临的困顿。然而,伊丽莎白毅然拒绝了这桩“稳赚不赔”的交易。其抉择的实质,是在生存保障与人格尊严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她无法忍受与一个在精神上无法沟通的伴侣共度一生。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流苏的目标是“抓住”一个男人以求解困,过程再屈辱也在所不惜;而伊丽莎白的目标是“寻找”一个值得爱的灵魂,为此她甘愿承担未知的风险。
2. 拒绝达西首次求婚:对阶级傲慢的挑战
面对年轻富有、地位尊贵的达西先生的求婚,伊丽莎白因其求婚辞令中流露的傲慢以及对自家门第的轻蔑,而愤然拒绝。这一选择的实质,是在踏入顶级豪门的诱惑与个人及家庭的尊严之间,再次选择了尊严。她的拒绝,并非因为对方财富不足,而是其态度践踏了她的骄傲。相比之下,白流苏在范柳原的若即若离中必须谨慎周旋,因其毫无退路;而伊丽莎白则因精神上的不依附,得以与达西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灵魂碰撞。
3. 认清真相后的转变:理性自省与情感独立
在拒绝达西后,伊丽莎白并未固执己见。通过达西的信件与自主调查,她勇于正视自身的“偏见”,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与成长。她的爱由此建立在了解、尊重与钦佩之上,是经过理性判断后的主动选择。而白流苏对范柳原的情感,则更多是时势与生存算计下的被动产物。
因此,伊丽莎白的“恋爱拉扯”,其核心并非权谋算计,而是:
· 与自我的拉扯:克服偏见,实现个人的成长与超越。
· 与对方的拉扯:要求对方放下身段,以平等的姿态构建亲密关系。
· 与时代的拉扯:在普遍视婚姻为交易的社会氛围中,执着追寻以爱情与相互尊重为基础的结合。
综上所述,伊丽莎白的所有选择,其根本出发点皆为精神契合与人格尊严。她不是一个被动的、待价而沽的客体,而是一个主动的、拥有决断权的“选择者”。正是这份选择的勇气与能力,使她与达西的情感成为一段跨越阶级与偏见的佳话,其“拉扯”充满了建设性的张力,最终导向灵魂的相互理解与深度融合。
反观白流苏,她的悲剧性在于,其所处的社会几乎未曾给予她“为爱坚持”的奢侈空间。她的全部智慧与魅力,都被迫耗费在一场关乎基本生存的绝望之战中。因此,《倾城之恋》与《傲慢与偏见》呈现了两种判然有别的女性情感范式:前者是在生存压迫下,于依附关系中进行的孤独博弈;后者则是在主体性光辉照耀下,为尊严与爱情上演的和谐双人舞。通过这两部经典作品的互文阅读,我们得以更清晰地窥见女性独立意识在文学长廊中的演进,以及经济与人格独立对于构建健康两性关系的根本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