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豆包生图,文字自修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林秀斜坐在沙发上,嘴里含着瓜子,两唇一吮吐出壳,壳瓣轻飘两下便落入垃圾桶,看来新剧还是无聊至极。她看了下手机,现在是十一点半了,但那个死男人还是没回来。她拨通了他的号码,对方那里依旧喧哗不止,他不使舌头说了句,还没散,你和孩子先睡吧。孩子早睡了明天还上课呢我用你说,林秀本想这样怼回去,却发现他早挂了。她起身,关电视、关灯、锁屋门,行云流水。喝这么多,咋不死外面呢!她想,就算他半夜回来了,也一定把他关外面。

她回屋,遁入黑甜之乡。第一个梦来得很快,专家说梦都是早上做的,看来这梦是个例外。朦胧的迷雾中,白色蜡烛,好多好多,浓稠的蜡油从烛壁上下窜下来,地面上瞬间积了一地,地上陷出个旋涡,她像液体一样流了下去。

她忆起那是在十七岁时,自己刚上高中,班里有个文绉绉的小伙总在角落里看书。彼时小伙不咋说话,写得一手好字,戴着大黑框眼镜,眉目清秀却常常形单影孤。她的心在那时被俘获,或许她从前也是个好姑娘。

她给他写了首小诗,当作情书。

一条江水两岸流

痴痴的傻丫头

天天地向对岸扔石头

她不知道他呀

他也不晓得她

可他今天晓得了

他听到了爱情的浪头

记忆里,他拿到了这首小诗。

小伙子对她说,你为啥喜欢我呢?她说,因为这是命。

小伙子吓一跳,扇了她一巴掌。

她说,我不怕疼。

小伙子说,那你滚蛋吧,我还要看我的书。

睁开眼,喘口气,原来是他又来了电话。喂,喂,喂。连叫三声他却一声未应,心想这是喝了多少呀,恼恨中转过一丝心疼,料他定在楼道里了,那么黑别再磕着碰着,忙下床去开了门。可楼道里空寂地令人发瘆,指示牌莹出点唬人的绿光,便又关上了,似乎门就是这样的。

她悔起来,没嘱他少喝点,八点钟他电话中说要喝多,她还以他开玩笑,说你喝多了我可不接,孩子一人在家怎么行。不过困意起来,又将这些念头打散了,林秀便又回了屋关了灯。

今晚格外多梦,第二个梦里去世的爷爷来了,说要请客吃饭,但她咋也寻不到那屋,最后进了130间看到了,才终于坐下去吃。桌上竟是些老人,多有瞎聋残废者,她正疑为啥要请这些人,突然好像有一只手把她从窗户拽了出去。

抬头一看正是小伙子。

小伙子说,那天是我态度不好。

她说没事,谁叫我打搅你看书了呢。

小伙子说,你的诗很好,但为什么要扔石头呢?

她说自己五行缺金,所以小名叫石头。

那你能送给我一块石头吗?

可以啊,我会把世界上最漂亮的石头送给你的。我们去公园捡吧。

那天在公园,她把一块脏兮兮的石头送给了他。他只笑笑,没说一个字。

第二个电话来了,号码陌生,对面一个低沉男声,您好,先别着急,您丈夫出意外了,请您过来一下。到哪里?县医院急诊。

林秀心里一拧,汗瞬间从后背渗过衣物,湿了一床。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窜出来——他不会死了吧?哦不,这绝无可能。她赶忙把它掐灭了。

真发生了?那只是一个玩笑呀,何必较真呢。

她感觉后背传来稀稀疏疏的疼痛感,有的重些,有的轻些。

自己竟被命运的手指操纵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做着动物的动作,发出动物的声音,心里充斥着动物的想法,比任何一只求生的动物都要狼狈。

那根手指可没停,还一直往她身上扔石头。仿佛是在说,他都没了,你能好?

死神的阴影笼罩着她,驱她向前,她的职责是救下两人,还小家一个美满。

就在她血液激荡、冷汗直流的时候,突然感到视野下坠,重心跌落,脚尖一阵麻痛。一颗小石子绊倒了她,她的心仿佛在流血,而她正卧在血泊中,血越积越多,将她淹没……

她像是在下坠,身体触到一片冰原,汗毛唰地立起。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睁开了眼。

夜还很黑,灯光集中在另一侧床头,雾霭散尽,他正傍着台灯打电话,上身赤裸,下身蜷在被窝里,灯光勾勒出的不是猛男腹肌,而是啤酒大肚腩。

郑伯瑞今年多少岁了?她揉着眼睛想,二十七有的雪儿,雪儿今年九岁了,他也三十六了啊,明年就本命年了。他的模样苍老了,大概是天文台事务多的缘故。

此时郑伯瑞左手端着手机,小声打电话,右手半掩着嘴。

“先生,我再说一遍,您一定是打错了,我是郑伯瑞,但我肯定不是骑车掉下来撞死的那个郑伯瑞啊。您不能这样骚扰我吧,这大半夜的吓人不吓人啊。”

他挂断了电话,正过身来。他眼神温柔,看见了醒来的林秀。

“哦,抱歉,我把你吵醒了,现在才两点多,继续睡吧。”他抬手把台灯关了,手机又亮起来,又是那个号码。

“怎么了,那是谁啊?多晚了还打给你。”

“那是警察同志,不知道咋搞的,今晚上打了好几个了,都说是有个叫郑伯瑞的亲戚叫车撞死了,让我过去一趟,他妈的我家只有我叫这个名呀。”

“打错了?”

“不会吧,他打第一遍时我大为疑惑,我问‘同志,你是不是拨错号码了’,但第二遍他说‘没错,就是你,我们在他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你的号码13888888888,就请你赶紧过来一下’,我没理他,但紧接着刚才他又给我打了第三遍。”

林秀噗嗤一乐,脸蛋抖起来,鼻子像条小硬棒一样吸了两下。“现在诈骗真的是不择手段呢。”

“希望是吧。”他使劲摁了下开关键,把手机关机了。

“你是不是明天要出差去市里?”

“唉,还是老婆最懂我,连我哪天出差去哪里都明明白白。市里说下周二会有陨石从天上掉下来,要去一周呢。”他将很粗壮的一条胳膊搭在林秀身上,摇了两下,动作很轻。

“我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你出意外了,警察跟我打电话,也说让我去呢。”

“唔,咱俩这经历还挺同步。”

“还好你没事,没事就好。你说你要去一周?”林秀略带哭腔地问,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鼻炎。

郑伯瑞平时全国各地跑,搞研究、采样本,少有回家的机会,这才刚回来几天,便又要走了。他对宇宙有着满腔热忱,年少时便痴迷于乔治·伽莫夫与埃德温·哈勃的理论,坚信万事万物的运行轨迹自宇宙大爆炸起便有其定数,有则必然有,没有则必然没有。

在青年时,他又精简化积极宿命论,提出了著名的个人三定论,即个人努力是为了:

①顺应文明轨迹

②创造应有价值

③满足个人对无意义情感的本性需求

这在二十一世纪初引起巨大轰动,在他的肉身未被婚姻碾压前,他曾是一个引领起思想波澜的人。可惜成名后丑闻曝光,他因涉嫌强奸罪而入狱,上面惜才,把这事顶着压力掩了下去,但他也始终不能得到重用,只在小县城天文台搞研究。

当年强奸罪的判定亦有捏造之嫌,因为女方林秀是自愿,她父亲强说是被迫,最终他给了林父一笔钱,两家和好,两人成婚。

林秀究竟爱不爱他呢?我们无从知晓。不过,两人和气甚佳,从不吵闹,即使有了矛盾也立马互相道歉,也算是“模范夫妻”了。即使心理上存在对抗,也一定不表露,因为他们很会用郑伯瑞的理论来解释。只要平和必然有意义,只要敌视便必然无意义。

郑伯瑞被问此话,只想起年轻时的种种,叹气不止。

“唉。”

林秀也被问没了话,她困了,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会便走了神,仿佛来到另界。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自己老家,可父母早已去世,丈夫出差,孩子上学,房间空荡,天色渐黑,炊烟四散。她从屋子里走过一遍,只觉脚下生阴气,脑后吹阴风。她害怕了,忽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她,那只大手好大好大,从所有角度为她送来温暖,她似乎可以把一切交给它,包括自己。但是手越握越紧了,她感到窒息,面部青紫,像被一只巨蟒勒住,她无力挣扎,手脚乱动,五官狰狞,终于青筋暴起,咽下最末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所有梦都是这样,睁开眼后,觉察到眼皮都黏上了,才发现全身出满了汗。郑伯瑞还没睡,用笔记本写着什么东西,敲键盘“咔咔咔”地响。

“老公,几点了?”

“你又醒了啊,”他做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才四点,太阳还没出头呢。”

“我又想起咱俩那晚上,我凶了你,但毕竟愉快,好久没做那事了。”

“现在,你确定?”郑伯瑞诧异地盯着她。

“现在。”

这个早晨,没有鸡鸣,没有日出,只有大雾。老夫妻依旧恩恩爱爱亲亲我我。林秀在激情时几乎忘记所有,第一次的“强奸”时的忸怩声音似乎穿越时空,踏马而来。直到老公说“唉,终究是年纪大了”。停止战斗后,林秀被扔在床上,空气流动过溢汗的肌肤,只觉疲惫与清凉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经三十好几了啊,怎么还跟小姑娘一样爱寻欢作乐呢。

她三十几岁就守了活寡,他常年不归,这次也算是罕见的爱的表露了。虽然她渴望被爱而常常得不到,但她一旦开口,他不还是得给吗?仿佛这就是应该的。

她带着这点念头再度入睡,这次没有做梦。

醒来后,郑伯瑞的身影不见了,她的电话响起来。

对方是一个十分冷静的民警。林女士您好,您的丈夫郑伯瑞不幸出了意外,请您保持镇定,速来县医院,我们已经给你打了一夜电话了。

她认为自己会很惊慌,可并没有。她似乎早接受了这一切。

雪儿起来了,细声问道,“妈妈我可以上学去了吗?”

她知道雪儿想问她怎么了,但又害怕她,于是只招了招手,示意她去吧。

她简单穿了件大衣,匆匆下楼打滴。

警察早在等她了。丈夫没被抢救,医生说,十二点钟送过来时便没有抢救的必要了。尸体在太平间。

警察给她看了那晚的监控。郑伯瑞单薄的身影斜在电瓶车上,到焦平路失控撞上路边栏杆,整个人飞出去,头向下,脖子直接被扭断。救护车到时,脖子连接处只剩下了一层肉皮。

她得到了他的意外险,总计只有一百五十万。

尸首即刻进炼尸炉,骨灰下周二入土。

丈夫应该早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他对自己的离开,不会伤心,因为这也是必然。

她又去找了他,只有他能给她以透支的爱,他已经将自己送给了她,仿佛只是为了弥补她内心的空洞。

林秀不知道自己交往过多少个男人,他们都是过客,包括郑伯瑞,甚至包括他,这是宿命,更是必然。

丈夫知道她的丑事,却从不言语,因为自恃哲学大家,怎能超脱体系之外呢?从那次“强奸”开始,郑伯瑞学会用自己的理论来超脱,来逃避自己不应有的沉默。

她从十七岁便不是处了。

小伙子拿到那块脏兮兮的石头,将它丢掉了。他说,我知道咱们班郑伯瑞喜欢你……

然后呢?

但是我要抢在他前面呀。

七天后,两人将幽会地点选在了石头公园。

那不是第一次时的公园,是另一个有世界上最漂亮石头的公园。

她说,我是个石头,你懂吗?我拥有的爱被挡在外面,我得不到爱,只有你这个榔头能把我敲碎。

他说,前辈也是个石头,他用自己的理论封死自己,把自己的粉碎作为必然,在仰望星空的同时,为自己掘好了墓窟。

林秀抬起头,清幽夜色洒在她脸上,美得不可方物。

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石头堆,有一块石头上,刻着自己丈夫的名字。丈夫成为了一块石头。丈夫将于此,用目光渺视宇宙,直到海枯石烂。

它把这块叫丈夫的石头给了他。

看啊,有流星,那么大!她惊叹。

快许愿!他应道。

那一刻,林秀仿佛喝醉,做起了梦。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她憋了好久,现在已经说不出来了。

夜色愈浓,她坐了他的车回去,房子她打算租出去,她和雪儿搬到他家住,雪儿在她的胁迫下已经叫了爸爸。

在等红灯时,她急促地将一张银行卡塞给他,说,这里面有七十五万。

他乐了,说,你知道我没去撞吧。

她也笑出了声,你是个好人啊,咋会把死神招过来呢,我们三个也是一样活。

那你为啥还给我呢?

你老婆啥时候回来,回来我请她吃饭。

他又想起那首小诗,觉得傻丫头扔石头并不能怨别人,因为是小伙子先用石头把小丫头砸傻了。

他们将完成一场交换,所有顽石都会粉身碎骨,这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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