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晓瑾:在泥土与阳光之间
雨后初晴,泥土的腥涩裹着青草香漫进走廊。我站在教学楼后的空地上,仰起头,让阳光细细密密地爬上睫毛。教室的窗框把天空割成碎片,而此刻,我终于能张开双臂,接住一整片完整的阳光。远处的栾树沙沙摇晃,叶子上的水珠坠着细碎的金斑。树影摇晃间,我突然想起生物课上的话:树木向上争抢阳光,向下深扎根须。这多像我们的初三——在泥土的沉默与阳光的热烈间,我们一边深埋,一边生长。
那些被泥土浸透的日夜,像根须在黑暗中无声延伸。晨读时,我总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它的根系早已撑破塑料盆,沿着裂缝向阴影里钻去。班主任说:“现在的每一道题,都是将来的根须。”数学卷上的红叉连成荆棘,英语单词本被荧光笔涂得发皱,实验课上量筒的水痕总对不齐刻度……月考失利那天,我攥着试卷躲进操场角落,却瞥见砖缝里一株蒲公英。风撕扯着它的绒毛,根却死死抠进水泥缝里。我蹲下来看它颤抖的茎秆,忽然明白:所有匍匐,都是站立的伏笔。
课间操的铃声是唯一的救赎。当人群涌向操场,我总爱蹭到那一棵高大的栾树下。光斑透过叶隙漏在英语单词本上,字母在光影里跳舞。前桌小蕊常抱着作文本凑过来:“这句比喻怎么改才不落俗套?”我们争论着,直到预备铃催得人跺脚。那些被阳光晒暖的纸页,后来都成了作文本上的星星。午休时,教室后排总聚着几颗脑袋,草稿纸上爬满歪扭的电路图。阳光斜斜地切过讲台,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当我们终于拼出完整的线路,欢呼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副校长隔着玻璃瞪眼,我们缩着脖子憋笑,却在随堂测验里悄悄对了答案。
向上的渴望,像枝叶追逐阳光般炽热。体育课跑八百米时,我总盯着跑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松树。风擦过耳畔,肺里烧着火,但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脚步便不肯停下。最后一圈,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烫得人眼眶发酸。冲过终点时,秒表显示比上次快了十秒——原来拼命伸向阳光的枝叶,真的能摸到高处的风。放学后,我常留在教室写作业。夕阳把黑板镀成金色,粉笔槽里积满细碎的光。当最后一个公式填满练习册,起身关窗时,总能看到楼下那排香樟树。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无数双手,托着晚霞往天际铺展。
暮春的雨又落下来。我撑伞经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看见树根处新冒出的蘑菇正在腐烂。生物月考卷最后一题问:“为什么沙漠植物的根系特别发达?”我工整地写:因为要穿透干涸的沙土寻找水源,而枝叶却要缩成针刺减少蒸发。笔尖忽然顿住——这多像我们的青春:晨读时沙哑的《岳阳楼记》,晚自习后独自亮着的那盏台灯,是向下扎根的倔强;运动会掠过终点的红绸带,课间争论到面红耳赤的数学题,是向上生长的绽放。
此刻扎进题海的根,会成为未来的沃土;而今天追逐的光,将化作枝头的新绿。在泥土与阳光之间,我们既是种子,也是春天。
朱珂偌:站稳脚跟,方能触摸星辰
晨光漫过教室窗棂时,我坐在中考考场里,指尖摩挲着准考证上的褶皱。桌角的阳光一寸寸爬上笔袋,像极了那些伏案夜读时,台灯在习题册上划出的光斑。
最后一堂复习课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老班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根系与树冠”四个字。“沙漠里的胡杨树,根能扎进地下二十米,”他敲了敲讲台,“而它的枝叶永远朝着天空。”我望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忽然懂得:我们笔尖下的每一道计算,试卷上的每一个批注,都是青春里向下扎根的须蔓。
那些扎根的日夜,总带着泥土的涩味。记得初三第一次月考,我的物理成绩跌到谷底。晚自习后,我缩在座位上重画电路图,同桌小林默默递来一包纸巾——原来泪水早已晕开了铅笔痕。妈妈每晚在厨房温牛奶的响动,成了深夜最温柔的背景音。她总说:“慢慢来,根扎稳了,树才能长高。”我咬着笔帽点头,看草稿纸上的公式渐渐织成网,终于在某次随堂测验中,电流表指针稳稳停在了正确答案的刻度上。
向上的渴望,却如枝叶追逐光般炽烈。体育课跑八百米时,梧桐与古柏静默地一如九年级的大多时光。风灌进喉咙,肺里烧着火,但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脚步便不肯停下。最后一圈,夕阳突然刺破云层,烫得人眼眶发酸。冲过终点时,秒表显示比上次快了八秒——原来静默守护的伸展,真能拥抱高处的风。
中考前夜的教室弥漫着薄荷糖的味道。小蕊瘫在课桌上哀嚎:“古诗文默写错一个字要扣两分啊!”后排男生们用草稿纸折成飞机,载着“必胜”的字样在吊扇下盘旋。老班破天荒没训人,只是指着窗外说:“看看那排水杉,哪一棵不是先扎根再长叶?”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暮色中的树影正与晚霞相接,仿佛大地伸向星空的手臂。
此刻,考场里的阳光已铺满整张课桌。作文题纸上的格线让我想起数学本上的演算栏,那些被红笔圈画的错误,那些夹在书页间的错题便签,此刻都成了托举笔尖的根系。最后一题写完时,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听见窗外蝉鸣如潮——原来考场外墙上的爬山虎,新生的枝叶正在光中舒展,而它的影子,早已悄悄爬过了教学楼的尖顶。
收卷铃声响起时,我望向天空。云絮被风吹成丝缕,像极了胡杨树向着天际延伸的脉络。或许青春本就如此:在书页与星光之间,在泥土与云端之上,我们以笔为根,以梦为冠。当蛰伏的岁月渗入地底,那些沉默的扎根,终将在某个盛夏,化作触摸星辰的枝桠。

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