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诗韵:江湖人生,诗以咏之
江湖有风险,人生多波折。故唐宋著名诗人如杜甫、白居易、杜牧、李商隐、王昌龄、王安石、苏轼、陆游等,无不对江湖人生发出种种感慨并赋诗咏之。
“诗圣”杜甫的怀人诗,写得最多最好的,除怀妻、怀兄弟者之外,当数怀李白的了。“诗仙”李白在唐玄宗时曾一度受到赏识,担任翰林供奉,赐金放还,游历全国,并迎娶宰相孙女。唐肃宗即位后,李白卷入永王之乱,被流放夜郎。故杜甫连续写诗怀念沦落江湖风险中的诗友李白,其中不乏“江湖”名句。其《天末怀李白》曰:“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其《梦李白二首·其二》曰:“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此外,还有《闲居自题》之“寂无城市喧,渺有江湖趣”;《别张十三建封》之“内外名家流,风神荡江湖”;《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之“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等“江湖”诗名句。
白居易《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见才调集)》诗言:“月落江湖阔,天高节候凉。”《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诗言:“久为云雨别,终拟江湖去。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
杜牧《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诗言:“今日送君话前事,高歌引剑还一倾。江湖酒伴如相问,终老烟波不计程。”
李商隐《赠郑谠处士》诗言:“浪迹江湖白发新,浮云一片是吾身。寒归山观随棋局,暖入汀洲逐钓轮。越桂留烹张翰鲙,蜀姜供煮陆机莼。相逢一笑怜疏放,他日扁舟有故人。”
王昌龄《送韦十二兵曹》诗言:“故人念江湖,富贵如埃尘。”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狼山观海》诗言:“遨游半在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
北宋大文豪苏轼《参寥上人初得智果院会者十六人分韵赋诗轼得》诗言:“一眼吞江湖,万象涵古今。”
南宋诗人陆游一生仕途、爱情多有波折,屡遭排斥最终被罢官归居故里,故其诗作多有“江湖”感慨。如其《春晚》诗言:“花经风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更尊。”其《自述》诗言:“遗经在椟传家学,大字书墙作座铭。浪迹江湖遂终老,此身何啻一浮萍。”其《感怀》诗言:“老抱遗书隐故山,镜中衰鬓似霜菅。规模肯堕管萧亚,梦想每驰河渭间。竹帛竟孤千载事,江湖敢恨一生闲。残功赖有吾儿续,把卷灯前为破颜。”其《初夏杂咏五首其五》诗言:“昔日江湖上,飘然无定居。频倾京口酒,亦食武昌鱼。北首心空壮,东归愤不摅。岂知牙齿落,送老一茆庐。”
侠之大者:饮马江湖上,仗剑走天涯
受先秦墨家“仁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墨子·非乐上》)侠义思想及精神之影响,中国的侠客文化源远流长。侠客,古指武艺高强、替天行道之人。侠,指有能力的人不求回报地去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客,指外来者,即四海为家的游历者。侠客就是游历于江湖四处帮助他人的义士。
在古代诗文和现代侠客文学中,有不少描写侠客行侠仗义的佳作名篇。受此影响,人们心目中古代侠客的形象通常被定格为:饮马江湖上,仗剑走天涯。他们往往牵一匹骏马,身背一柄长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走累了就在江边歇歇脚,马儿正好可以低头喝口水,奔波惊险之中不乏洒脱自由。当年红极一时、万人空巷争看的电视剧《还珠格格》中,那位一箫一剑闯荡天下的萧剑,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可以说,在中国文人及文学爱好者中,不少人都怀揣着一颗侠客心、一个江湖梦。正如摇滚乐手许巍那首《曾经的我》所唱:“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
中国古代历史和文学史上最早、最著名的侠客及侠诗当属战国末期的荆轲及其《渡易水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荆轲刺秦的故事,我们在《史记》和中学课文中都读过。这首诗便是荆轲去秦国前所留下的慷慨悲歌。秋风萧瑟,易水寒冽,壮士一去不复还,是一派悲壮苍凉。诗人要“探虎穴”、“入蛟宫”,无论怎样凶险,他都义无反顾。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专门为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个刺客作了传记。
唐代“诗仙”李白《侠客行》诗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唐代游侠之风盛行,少年李白受此影响,喜剑术,尚任侠,在他的诗作中,更是不乏“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赠崔侍郎》)、“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与韩荆州书》)这样武侠气颇浓的句子。上述《侠客行》诗言短短20字,阐明了李白心中对侠客的定义:重然诺,轻生死,勇武有力,不慕功名。这也正是诗人所向往的理想人格。
唐代“诗奴”贾岛《剑客》诗言:“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剑客用十年的时间,精心打磨一把长剑,刃白如霜,却尚未试过锋芒。我今日把这把剑拿出来给您看,倘您告诉我天下谁有冤屈不平之事,我必仗剑扶危。贾岛一生凄苦,诗作也多是凄苦幽冷,然而这首《剑客》却写得极为豪放雄健,显示出诗人彼时对自己才华的跃跃欲试,希望做出一番功业。
唐末诗僧贯休《献钱尚父》诗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满堂花香,醉倒无数宾客;一把霜剑,横扫十四州,何等气势!据说,黄巢之乱后,贯休来到越地,将这首诗献给了吴越王钱鏐。钱鏐对这首诗大加叹赏,但是他嫌“一剑霜寒十四州”不够气势,非要让贯休改“十四州”为“四十州”。贯休听说后只留下四句诗,便飘然远去:“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
唐中期文学家令狐楚诗《少年行四首》其三有言:“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背上的弓箭沐浴在霞光里,手中的宝剑冷冽如寒霜。诗人在秋风瑟瑟中,策马扬鞭,奔出了咸阳。他郑重立下誓言:若不收复沦陷河土,自己便不打算回头望一眼故乡。抒发了诗人以身报国的豪情。开头两句,弓箭、宝剑、晚霞、秋风、骏马、咸阳,诸多意象的组合,让这首诗具有了武侠电影般的画面质感。
北宋词人贺铸《六州歌头·节选》曰:“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少年时一股侠气,结交各大都市的豪雄之士。待人真诚,肝胆照人,遇到不平之事,便会怒发冲冠,具有强烈的正义感。站立而谈,生死与共。少年武士们性格的“侠”:他们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三言两语,即成生死之交;他们正义在胸,在邪恶面前,敢于裂眦耸发,无所畏惧;他们重义轻财,一诺千金;他们推崇勇敢,以豪侠纵气为尚。
清代思想家、诗人龚自珍《漫感》曰:“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箫指文才,剑指武功,一箫一剑,便是一文一武。写这首诗时的龚自珍,时年32岁,面对当时内忧外患的国势,感叹自己虽有文才武略,渴望为国效力,却只能任凭光阴白白流逝,辜负了自己“狂士”的声名。
香港作家金庸创作了《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等系列武侠小说,其中不少被改编为影视剧。1990年上映、由黄霑作词、作曲的香港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沧海一声笑”(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流行海内外。后来的香港电影《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中,令狐冲在与东方不败饮酒时,随兴吟诵不知名作者古诗之《江湖行》,更显侠肝义胆之悲壮:“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夜雨八方战孤城, 平明剑气看刀声。侠骨千年寻不见,碧血红叶醉秋风。”
因为古代侠客帮助他人多与仗义疏财、主持正义有关,故文艺作品中塑造的多是武侠。其实“侠”不仅只是武侠,还有仁侠、义侠等,所有不求回报地去帮助他人的人都可称为侠者。而且,江湖之中也不仅仅限于侠者的行侠仗义和山林土匪的打杀抢掠,更多的则是如何应对复杂的人情世故。几年前热播的电视剧《少帅》中,东北大帅张作霖教训少帅张学良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那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很不容易,要懂全了那绝对不可能!打是啥呀?你知道吗?打,那是土匪。”靠打杀闯出江湖的奉系军阀,为了自己的后代及家族永续富贵、永享荣光,已经不满足于把自身及后代定位于“打打杀杀”的土匪层次,进而讲究起道德“操守”,足见这江湖之中处处有学问、时时有文章。
梁启超先生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侠”之一字,于你我而言,虽看似遥不可及,却始终如影随形。人在江湖,当你心有良知、扶危济困,怀揣善意主动帮助社会弱者,使其免受天灾人祸时;当你有疾恶如仇的心性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当你在战场上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当你胸怀天下、忧国忧民,在国家和民族大义面前,勇于挺身而出之时……你即是侠!你即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