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的气息是有层次的。
最表层的,是那种尖锐的、带着血腥甜味的金属氧化味,随着夜风一阵阵飘过来,刺激着鼻腔黏膜。再深一点,是陈年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腻味,沉甸甸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最底下,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潮湿混凝土和某种有机质缓慢腐败的基底气息,它不常显露,只在你深深吸气、试图穿透前两种味道时,才会从喉咙深处隐隐泛上来,带着阴沟般的凉意。
我站在老工业区边缘一道半坍塌的砖墙缺口前,任由这些复杂的气味冲刷着我的感官。墙内,是被夜色吞噬的、更为庞大的黑暗轮廓。远处零星几盏残存的路灯,灯光昏黄无力,仅仅能勾勒出近处几座厂房屋顶锯齿般的剪影,更远的地方,则完全融化在墨汁般的混沌中。
匿名视频里那些管道、那个贪狼星符号、那句“云雾多生是龙脊”的吟诵,像冰冷的钩子,把我从相对“安全”的社区,拖拽到了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腹地。
我把从挎包里掏出的那张刘老手绘的草图,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再次仔细审视。图纸很简略,但几个关键点的相对位置却标得清楚:“旧漕河(已填)”是那条蜿蜒的中轴线;“学堂旧址”在西北角,现在是一所职业技校;“旧厂”区域占了大半幅图,被几条粗线不规则地分割,旁边标注着“锅炉区”、“原料仓”、“排水主干”。而那个用尖顶符号密集标注的“贪狼”区域,在草图的东南方位,与我现在站立的西北边缘,恰好形成一条对角线。
草图的核心,在“旧厂”区偏中部的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反复圈出的点,旁边写着两个蝇头小楷:“剥换”。
《撼龙经》“寻星认穴”篇里有云:“龙行长远必有剥,退卸愈多愈有力。剥换愈多愈刚健,生生不绝方为贵。”讲的是龙脉(山脉)在绵延过程中,形态会不断变化,从一种星峰剥换为另一种,只有经过多次剥换仍能保持生机的,才是真正有力量的贵格。刘老在批注中引申:“城市变迁,其理相通。旧厂衰败,新楼耸起,亦是剥换。然剥换之中,有生有死,有吉有凶。须辨其‘剥’为何物所‘换’,换得又是何物。”
那么,草图中心这个被特意圈出的“剥换”点,是旧工业区“龙脉”变迁的一个关键节点?是生气转为死气的转折处,还是死气中暗藏生机的隐秘穴眼?
我将手机电筒调到最弱的光照模式,仅仅能照亮脚前一两米的范围,以免在开阔地带过于显眼。然后,侧身从砖墙缺口挤了进去。
脚下立刻传来破碎的触感。不是泥土,是厚积的、酥脆的工业废料——碎砖、瓦砾、风化的水泥块、扭曲的金属丝,还有不知名的塑料碎片,踩上去发出细密而空洞的“咔嚓”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在手电光柱里缓缓翻滚,像有生命的微小幽灵。
我对照着草图,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开始向“旧厂”区深处移动。厂房巨大而沉默,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标语碎片,“大干快上”、“安全生产”,字迹斑驳,带着遥远年代的狂热与荒诞。涂鸦倒是不少,新一代的年轻人在此宣泄着荷尔蒙与虚无,扭曲的字母、夸张的人像、意义不明的符号,覆盖在旧时代的遗迹上,形成一种怪诞的时空叠压。
我的目标,是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匿名视频拍摄于管道内部,李叔后院的坑洞也疑似与地下结构有关,刘老草图上的“剥换”点,很可能也关联着地下的某种构造。按照城市基建的常理,老工业区地下,必然有复杂的管网系统:排水、排污、供暖、甚至可能有一些特殊的工业管线。
《撼龙经》论平洋龙法,特别看重“水”和“气”的通道。“平洋须得水为龙,水绕便是龙身泊。” 在城市语境下,“水”可以是真实的河道(如已填的旧漕河),也可以是隐喻的“人流”、“车流”,或者……这些地下的、承载着液体或气体的管道网络。它们就像地下的“水龙”,蜿蜒潜行,影响着上方区域的气场。
我需要找到这些“水龙”的“穴”,也就是关键节点——交汇处、控制阀室、泵站,或者像刘老草图上那个“剥换”点所暗示的、形态或功能发生根本转变的位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似乎是旧原料堆放场的区域。地面是夯实的土地,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中簌簌抖动。在这里,我发现了第一个明显的“剥换”迹象。
一排巨大的、混凝土浇铸的圆形基座,像巨兽的脚蹼,深深嵌入地面。基座上空空如也,原本矗立其上的储罐或反应塔早已被拆除,只留下锈蚀的螺栓孔,如同深深的眼窝。而在这些基座不远处,地面被新近平整过,铺上了一层新鲜的、颜色较浅的砾石,甚至还有清晰的工程车辆轮胎印记。砾石区域边缘,插着几根红白相间的塑料警示桩,上面没有字。
新与旧,废弃与准备“更新”,在此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这“更新”是什么?谁在进行?草图上的“剥换”点,是否就在这种新旧交替的锋面上?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新铺的砾石。颗粒粗糙,棱角分明,是普通的建筑碎石,没什么特别。但当我将手电光贴近地面,仔细观察那些轮胎印时,发现印记很深,载重不小,而且纹路一致,像是同一类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形成的。
更让我在意的是,在几处轮胎印交错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极细的、暗绿色的塑料纤维碎屑,还有一两片非常薄、近乎透明的塑料膜碎片,边缘有烧熔后重新凝固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土方工程会留下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塑料膜碎片捡起,装入随身带的透明证据袋。指尖传来塑料膜异常的韧性,很薄,却不易撕破。
站直身体,我环顾四周。夜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城市方向的霓虹光晕给天际线镶上了一条不自然的紫边。而这片工业废墟,则沉在更深的黑暗里,寂静得让人心悸。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仿佛两侧黑洞洞的厂房窗户后面,有东西在静静观察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加快脚步,离开这片空旷地带,重新躲进厂房建筑的阴影中。按照草图指引,继续向中心区域靠近。地势在这里开始有轻微的下沉,仿佛一个浅碟的底部。空气中的潮湿腐败气味似乎也浓重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砖混结构的附属建筑,可能是以前的配电房、维修间或仓库。大多数门窗都已破损,有的门扇半挂在门框上,随风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的目光被其中一扇相对完好的铁门吸引。门上用白漆刷着模糊的“配电重地”字样,但漆已剥落大半。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外界更浓重的黑暗,以及一股更为明显的、带着铁锈和臭氧味道的凉气。
地下入口?我心中一动。
凑近门缝,用手电光向内探照。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地上散落着破烂的木箱和电线。房间内侧,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方形的、水泥浇筑的向下阶梯入口,黑洞洞的,没有栏杆。阶梯口边缘的灰尘有被新鲜擦蹭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我轻轻推开铁门,腐朽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将门虚掩,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和微光。
房间里那股地下的阴凉气息更明显了。我屏住呼吸,将手电光投向那个阶梯入口。阶梯很陡,大约十几级,下面是更深的黑暗。我侧耳倾听,除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只有一片沉滞的死寂。
我从挎包侧袋抽出那支战术笔,紧紧握在手里,笔尖朝前。然后,深吸一口那混合着灰尘、铁锈和不明凉气的空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水泥台阶表面粗糙,布满沙砾。我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才将重心移过去。手电光柱在狭窄的阶梯通道里上下晃动,照亮两侧斑驳起皮、露出红砖的墙壁,上面布满了各种涂鸦和不知名的污渍。
下了大约十级,台阶拐了一个直角弯,继续向下。温度明显又降低了几度,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或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很淡,但混合在铁锈味里,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工业地穴”气息。
拐过弯,再下五六级,台阶到了尽头。
脚下是坚硬平整的水泥地面。我站定,将手电光向四周扫去。
这是一条宽敞的地下通道,或者说,是主干管道旁用于检修的步道。顶部是拱形的,由厚重的混凝土预制板拼接而成,接缝处渗出深色的水渍,有些地方还垂挂着白色的、棉絮状的硝碱。通道宽度约有两米,高度足够我直立行走。一侧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另一侧,则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一米的圆形管道,管道表面是暗沉的黑铁色,布满厚厚的、疙疙瘩瘩的防锈漆和锈蚀物,如同某种史前巨蟒的粗糙皮肤。管道静静地横亘在那里,沉默,冰冷,压迫感十足。
这就是视频里的那种管道吗?我走近一些,用手电光仔细照射管道表面。锈蚀严重,但依稀能看出一些旧有的、颜色不同的漆层。没有发现视频里那个贪狼星符号。
我沿着步道,选择一个方向(根据草图,应该是朝向东南“贪狼”区域的方向),开始前行。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大的共鸣箱上。手电光划破前方的黑暗,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更远处依旧是无尽的、浓稠的墨黑。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弯道,也有一些岔路,通往更细小的管道或未知的房间。我尽量选择主道,并在心里默默记下方向和转弯次数。
走了大约五六十米,前方的管道壁上,终于出现了涂鸦。
先是些常见的喷漆签名和粗话。然后,在一些拐角或管道接缝处,开始出现更为符号化的图案:眼睛、漩涡、意义不明的几何组合。我的神经绷紧了,手电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可见的管壁。
在一个向左的急弯处,手电光掠过弯道内侧的管壁时,我猛地停住了。
那里,在齐胸高的位置,暗红色的颜料,涂抹出一个虽然粗糙、但特征鲜明的符号——尖锐向上的主峰,下面伸出几道短促、凌乱的支脚。
贪狼星。
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符号的颜料已经干透氧化,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红色,边缘有向下流淌的细微痕迹,像是涂抹时很仓促,或者颜料本身比较稀薄。我凑近,没敢用手去碰。那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在这里似乎略微明显了一点点。
这符号是标记什么?是管道网络的某个节点?是某种行动的集合点?还是像刘老批注暗示的,是“贪婪者”在此地留下的印记?
我继续前行。又过了两个弯道,通道左侧出现了一个敞开的门洞,里面似乎是一个较小的设备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锈蚀的铁柜,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仪表壳和电线。墙角有一张歪倒的木桌。而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房间中央地面上,有一个用粉笔(或者是某种白色矿物颜料)画出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圈。圆圈内部,还用更细的线条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中央点着一个小小的、已经熄灭多时的灰色灰烬堆,像是烧过纸。
一种原始的、仪式般的场景。与周围冰冷的工业环境格格不入。
是那些涂鸦者的“作品”?还是另有含义?
我的目光扫过地面,在灰烬堆边缘,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蹲下身,用手电光贴近。是一小片烧焦的纸边,没有被完全焚毁,只有指甲盖大小,纸质很厚,像是某种卡片或证件的一角。焦黑边缘下,隐约能看到一点印刷的蓝色图案和半个字——“……安”。
“……安”?保安?安全生产?还是别的什么?
我用战术笔的笔尖,小心地将这片焦黑的纸屑拨进另一个证据袋。就在我直起身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那里,在灰尘和蛛网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贴在墙上。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那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的纸。胶带已经老化发黄,但纸张看起来相对较新。我小心地揭下胶带,将纸块展开。
是一张复印件。A4大小,内容是一份泛黄的旧档案的其中一页。上面是手写的表格和数据,标题栏写着:“光华机械厂三号车间地下管线改造记录(1978年6月)”。数据很专业,涉及管道材质、口径、埋深、压力参数等。在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里,有几行用红色圆珠笔后加的字迹,字迹熟悉而潦草:
“此段管线原为特种合金输送专设,承压极高,后因工艺变更废弃。78年改造,仅做表层防腐处理,未做结构加固。其下为当年挖掘的防空掩体工事(未完工),回填不实,存在空腔。叠加效应,此点位为厂区地下最薄弱处,隐患极大。须持续监测。刘振渊 1989.11.阅”
刘老的笔迹!而且是1989年的批注!
光华机械厂!正是李叔以前工作的厂子,也是清河社区的前身!“防空掩体工事,回填不实,存在空腔”——这不正对应了“下有虚”、“龟背空”吗?刘老在三十多年前,就发现了这里的地质隐患!
而“此段管线”……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外那条巨大的主管道。这就是那段“特种合金输送专设”管线?78年改造后,仅仅做了表面处理,其下就是回填不实的空腔?
那么,刘老草图上那个红圈标注的“剥换”点,是否就是这里?是地下坚固管线(伪装的“龙身”)与下方脆弱空腔(真实的“虚”处)发生性质“剥换”的关键节点?
“隐患极大”。
这四个字,此刻读来,触目惊心。
李叔后院的坑洞,是否就是因为靠近这个“最薄弱处”,受到某种扰动(比如附近施工振动、地下水变化)而塌陷?他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而那个贪狼星符号,偏偏标记在这段隐患管道的附近……
我将这张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感觉像握住了一块冰冷的、沉重的历史碎片,它正缓缓嵌入我眼前这个巨大谜团的拼图之中。
地下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我又向前探索了一段,发现了更多涂鸦,一些丢弃的食品包装袋和空酒瓶,甚至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新鲜烟蒂。这里显然并非完全无人涉足。
但再没有发现更直接的、关于李叔或匿名者的线索。那个播放视频的管道具体位置,也难以确定。这地下网络太过庞大复杂。
就在我考虑是否先折返、从长计议时,手电光扫过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似乎照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我走近。是一个丢弃的矿泉水瓶,半埋在灰尘里。这很常见。但瓶子旁边,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颜色质地……非常眼熟。
我蹲下,用手指沾起一点。细腻,干燥,带着那种特有的、缺乏生气的灰白。
和李叔后院坑洞里的土,几乎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手电光顺着粉末隐约延伸的方向照去。粉末星星点点,断断续续,指向这条主干道侧前方,一条更狭窄、高度更低的岔道入口。那岔道入口的拱顶上方,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比之前看到的更大、更扭曲的贪狼星符号,符号的尖峰,直指岔道深处。
仿佛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邀请。
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去,还是不去?
“剥换寻星穴”,我找到了“剥换”的点,现在,“穴”就在眼前吗?
那里面,是答案,还是更深、更致命的陷阱?
我握紧了手中的战术笔和手电,手电光柱在岔道入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上,微微颤抖。
《龙脉之灾》第七章:剥换寻星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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