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空气中渐渐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气息。犹如三月的春风拂过大地,我全身的细胞像地里冬眠的种子被唤醒。
“这水温可以吗?”理发店小妹轻言细语。
“可以,不凉不热,刚刚好。”我回答得如此繁复,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的体贴。
小妹不说话了,她将手掌轻轻贴着我的额头,附在她手边的花洒喷出温热的水打湿我的头发。她屈起手指分花拂柳,指甲轻触着我的头皮,顺着水流自上而下。我像是六月天里翻过重山的疲惫旅人走进路边一个凉亭,坐在冰凉的石头凳上喝进一碗刚从幽深的水井中打上来的井水,那鲜活的舒爽滋味由内而外散发,每一个毛孔都恨不得叫嚣,叫嚣着那份惬意。
小妹按压出洗发水,揉出一团泡沫,在我头上细揉慢搓。泡沫“噗叽噗叽”和手指洗发“唿噜唿噜”的声音在我耳边交错不休,她那软弹的指腹如此温柔,让我如坠梦中。
梦中,外婆也有一双这样温柔的手。
冬天的晴好日子,大中午,外婆烧好一大锅热水,将笨重的圆木澡盆搬到禾堂(晒谷坪)上,然后唤着我小名大声喊我回家:“水烧好了,快点回来洗澡洗头啦,日头刚好,我崽洗着不会感冒呀。”
外婆每次都说这一句。而我听得外婆的叫喊,不管玩得多起劲都会摞下小伙伴,撒开脚丫子以最快的速度奔到外婆身边去。还有什么比冬日里外婆给洗澡洗头更舒服的呢?
我到了后,外婆才会在铁桶里兑好水,提到澡盆边。外婆先倒满一脸盆热水,放在澡盆中,然后帮我脱去棉袄毛衣,留下厚厚的卫衣,便让我张开双臂趴在澡盆边沿上,把头凑到脸盆里。
外婆用手一下下将水泼到我头发上,泼一下,用手抓一下头发让水浸染到发根。头发半干半湿的时候特别容易打结,外婆怕弄疼我,总是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待头发终于全湿,外婆倒出一点赶集时买来的散装洗发水,一边在我头上揉泡沫搓头发,一边问我:“崽崽,香不香?香不香?”
泡沫顺着我的额头、太阳穴流下来,我紧闭着双眼以防它流进眼睛招来火辣辣的疼,嘴里没忘脆生生地回答:“香,喷喷香,比你给我煨的鸡蛋香。”
小时候,我的头发只到脖子一半,发量也不是很多,外婆将它揉一揉,往手心一卷,再在我后脑勺一贴,五指散开在我头上有节奏地一抓一放,指腹贴着我的头发一来一回,我便觉得头上长了五条道,道上有人拿着爸爸搞水泥地板时的水平木一下一下赶着,舒服极了。不一会儿,我差不多要睡着了。
“头还痒不痒?”迷糊中猛然听到外婆问我。
“痒着呢外婆。”我撒谎。
“你个小鬼头。那我再抓抓。”外婆笑骂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再抓了几个来回,外婆说,“行了啊,崽崽冲头发了啊,再抓下去,洗澡水凉了,你非感冒不可。”
我只好闭嘴不言,集中注意力享受外婆给我洗去泡沫时留在我头上的抚摸。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哪个词最能形容这种洗头的感受,只“舒服”两个字似乎还不够准确。前不久看晚兄在文里说,睡前喝点酒,带着微醺的感觉睡觉是最舒服的。对了,就是这种“微醺”的感觉,这种如梦似幻,让你放松让你沉醉的感觉。
六岁时回到自己家上学,冬天里,妈妈也给我洗头。但是,年轻的妈妈显然没有外婆的耐心,每次三下五除二洗完了事。到我八九岁的时候,我就自己洗头了。于我来说,这时,洗头就是生活中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任何一项事情被当成任务,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大四下学期,我和十来位同学到揭阳一家药业公司实习,老板在当地一个山坡上建了一家休闲会所,主营游泳、理发、采耳、足疗、按摩。人事部每个月给所有员工发两张价值20元的泰式洗头券,在休闲会所用,当月有效,过期作废。我们这帮同学便挑个日子,相约着一起去会所。
会所很大,跨进大门便是装修豪华的发艺间,右边一道楼梯通往二三楼的足疗按摩部,左侧开一方小门通往一个狭长房间,里面二十多张长两米、宽八十公分左右的人造革泰式洗发床一字排开,床前各配着一条方凳,供洗头小妹坐。
会所规定,泰式洗头四十五分钟,流程很多,洗头,头部按摩,滑胸滑背后给头发冲水,用毛巾包起头发再按手按背。洗头小妹训练有素,一通下来只觉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我本就留恋外婆洗头时的享受,多年之后一尝到泰式洗发这种甜头,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在那家药业公司待了半年,洗了十二次头发,洗头的流程技巧以及按摩手法我已烂熟于胸。
那一年的九月,跳槽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很忙,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十一点后下班。疲累至极的时候,走进公司附近的理发店,没有泰式沙发床,那就坐在凳上干洗,再来一通简单的手、背按摩,递上十块钱,然后满血复活,踏着月光心满意足地回租房去。
有人宠是幸福的,没人宠的日子,就该学会自己宠自己。日子有些苦,人要学会给自己加点糖,适度享受才不会怀疑人生,才会相信人间值得,我值得。
只是可惜啊,在外婆故去后,我才发现自己空有一手好技艺,却从来没有帮外婆洗过一次头。我在想象着,多年后的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打开花园的水笼头,调好水温,把妈妈或外甥的头发洗了又洗,揉了又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