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3期“势”专题活动。
林慕站在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窗外，这座城市的金融区正被暮色浸染，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排排金色的多米诺骨牌。她知道，只需要一个轻微的力，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林总监，上市庆功宴七点开始。”
助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慕转过身，办公室墙上挂着公司上周刚敲钟的巨幅照片，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包括她自己。只是照片看不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也看不出她衬衫后背被冷汗浸湿的痕迹。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稍后到。”
门轻轻关上。林慕跌坐在椅子上，打开加密文件夹，那些数字再次跃入眼帘——过去三年，营收虚增47%，利润夸大62%，关联交易隐瞒34%。为了让公司顺利上市，他们编织了一张华丽的网。现在公司股价已经连续十三个涨停，市值膨胀到不可思议的数字。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慕儿，你王阿姨问你们公司股票还能买吗？她儿子想结婚买房，准备把首付投进去。”
林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回复：“有风险，别买。”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小慕，你实话告诉妈，公司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么好？你张叔叔也投了二十万，说是你推荐的……”
“我没推荐过任何人。”林慕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
“那你最近总加班，脸色也不好……”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有什么事，别硬撑。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就好。”
挂断电话，林慕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股价曲线。那条向上的红线如此完美，完美得像一个谎言。事实上，它确实就是。
庆功宴设在五星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香槟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每个杯子里都盛满了虚假的繁荣。林慕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机械地微笑、碰杯、接受祝贺。
“林总监功不可没！”董事长陈云揽住她的肩，声音不大却清晰，“下个月限售股解禁后，我们都会感谢你的付出。”
他说话时，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那是承诺，也是警告。按照计划，解禁后高管们将分批减持，而她能得到足够后半生无忧的回报——只要她保持沉默。
“陈董过奖了。”林慕听见自己说，“都是团队的努力。”
这时，她看见市场部的小赵兴奋地向朋友展示手机屏幕：“看！又涨停了！我融了三倍杠杆，这个月赚了我五年工资！”
周围一阵羡慕的惊叹。小赵今年二十八岁，两个月前刚当上父亲。林慕想起在茶水间见过他手机屏保上婴儿的照片，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慕借口透气走到露台。夜空无星，远处乌云正在积聚，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雷暴。她低头刷了下股票论坛，满屏都是狂欢：
“十年一遇的大牛股！”
“冲冲冲了，老婆本都押上了！”
“融资账户已经翻倍，明天再加杠杆！”
其中一条刺入眼帘：“母亲癌症急需手术，借了网贷全仓杀入，今天手术费赚出来了！感谢公司！”
林慕的手指冰冷。她知道，当雪崩发生时，这些欢呼的每一片雪花都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
床柔软得不可思议，林慕却眉头紧锁，如果有人在她床边一定会发现，她满头的冷汗。梦，却好像又不是梦，因为那么地真实。
林慕站在悬崖边，确切地说，不是悬崖，是K线图化成的山崖，植物的根系虬髯葱笼，无数人正在沿着峭壁拼命向上攀爬。她隔着一层幕布安静地看着，陈云等人站在山顶，疯狂地笑着砍断绳索。坠落开始了，尖叫声撕破天际。小赵在下坠中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手机屏保上婴儿的照片从口袋里飘出。论坛里那位母亲跪在医院走廊，手中是变成零的账户余额。无数面孔在眼前闪过，每张脸上都写着绝望。
然后她看见了血色——从K线图里渗出来，染红整个屏幕，蔓延到她脚下，粘稠而温热。
林慕“啊”地一声惊醒，凌晨三点。窗外果然开始下雨，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人的敲门声。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分析公司“惊艳”的财报，主持人的声音充满赞叹。
她想起大学时教授讲过“势”的三种形态：蓄势、涨势、崩势。蓄势时能量悄然积累，涨势时众人盲目追随，崩势时则如山倒屋塌，无人能挡。现在的公司正处于涨势的顶点，所有人都以为会永远上涨。
但物理定律不会说谎：势能积累得越高，崩塌时的动能就越大。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大学同学群。当年睡她上铺的周婷@她：“林总，我们几个同学都跟了点，你是内幕人士，给个准话，还能持有多久？”
林慕盯着这句话，想起周婷当年总把零食分给她一半，想起周婷为了留在这座城市打三份工，想起周婷去年终于买了间小公寓，在群里发照片时那种骄傲又疲惫的笑容。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
林慕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两份文件：左边是陈云给她的离岸账户资料，余额数字后面的零多到她需要数三遍；右边是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财务造假的原始证据，以及一份写好的举报信。
举报意味着她将面临刑责，身败名裂，可能还要赔偿。但那些追随涨势的普通人——小赵、周婷、王阿姨的儿子、论坛里那位母亲——也许还能拿回部分本金。
沉默意味着她可以在一个月后消失，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海岸看着新闻里公司暴雷的报道，数着账户里的钱度过余生。
雨敲打着窗户，一声声，如同倒计时。
林雨的目光在两份文件间游移。左边是已成之势——金钱、地位、逃脱；右边是造势——一个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选择，但代价是她的一切。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距离股市开盘还有五个小时，距离限售股解禁还有三十七天，距离她必须做出决定的时间——
可能只剩下此刻。
窗外的暴雨中，第一道真正的闪电撕裂天空，刹那间照亮她苍白的脸，照亮桌上那两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件。
她的手，缓缓伸向其中一边。
窗外，雨势达到了顶峰，整座城市在雷霆与雨幕中震颤，仿佛某种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