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作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叫灵感(inspiration)。灵感的出现是似乎是出乎作者本人预料的。
当灵感起来的时候,作者个人形成起来的艺术修养,他的个性,他的经验,他的趣味,统统充当了这个作品展开自己所使用的器官。
当灵感达到的那一刻,真是文思泉涌啊!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这时候你千万别打扰这个艺术家。只有经过灵感阶段创作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作品。完成后作者看着自己做的作品发呆了,问道:“这难道是我创作的吗?”作品里有许多东西都超出了他原来的意图。笔者:获得了自己独立的生命。这就是部真正的艺术作品。
我小时候也写诗的,上化学课没劲了,写一首诗。一堂化学课一句没听,倒是完成一首诗。下课后我把诗拿给同学一看,期待着他们给我一个比较好的评价,或者被我这首诗打动了。五六的同学都看完了。我问:“怎么样?”
他们说:“很深的,看不懂。”
另外一个同学问:“你想说什么?”
我就急了,跟他说这一段我在说什么,那一段我在说什么。听完我的全部解释的,他们一愣,接着说:“这首诗好!”我马上就知道这首诗失败了,因为这首诗离不开我作为这首诗作者对它的解释,它没有获得自己独立的生命。诗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诗写完了以后许多人对它进行评价和注释。后来,许多人问诗人:我们对你这首诗的讨论是不是对的?一个真正的诗人,一定这么回答:诗无达诂。诂就是解释。
一部艺术作品,不同的读者会读到不同的东西,感受不一样。那不一样之后,当然有一个共同东西:这是一首诗,并且有很高的艺术价值。那么它究竟在说什么,诗人本人也没有任何权威,这叫诗无达诂。
刚才假定的例子,导演和演员两个人争执不下,然后他们终于想到了要把原作者请来,问一问原作者,他这样扮演的角色是恰当还是不恰当?原作者老实的话,如果他也不是虚假的,一定真诚跟导演和演员说:”你们别问我,你们再去看那部作品吧。”
我们看了好多遍,你们没看懂。我现在还得自己看,再度进入整个作品的形式完成性语境。你把握了形式完成性语境的整体,才知道它的每一个局部的意义该怎么规定,它的分量该怎么规定,答案就在艺术作品本身的形式完成性语境中。所以导演会重新思考自己当初对形式完成性语境的把握是否恰当,那么演员,此刻也把自己当导演看。虽然他只扮演其中一个角色,但他却是干导演活,她要把握整个作品的整体。事实上两个人是可以展开讨论的,这样的讨论才是恰当。
笔者:天才喜剧演员周星驰,演出《破坏之王》时就主动承担了导演的任务,只是没有挂名罢了。
你比方说:怎么样扮演史湘因呢?这个人物不简单,她有让我们觉得非常可爱的一面,她豪爽可人,简直是魏晋名士。明明是魏晋名士的人物啊,居然还对宝玉讲了那番经济酸论,经世济邦之道。你也应该了解,不要老混在我们姑娘队伍里面,你将来也要跟外面的男人打打交道,多讲究一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听到这样的话,宝玉很愤怒,很难过。他说:你到别的姑娘屋里去坐坐吧,在我这里肮脏了你这个知仕途学问的人,就不给史湘云脸面,让他下不了台。我读到这里心里就不舒服了。因为金陵十二钗当中我最喜欢史湘云了,她怎么会有这一面的呢?我难过了,后来我就想,如果我是导演,要去给演员把史湘云演好真是个问题。我必须重新再读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她们的相互关系,她们的重大象征意义,构成了这个作品的整体,就是曹雪芹在寻找的出路。假如史湘云真是曹雪芹笔下的一个理想人格的话,出路就找到了。未来之中国,理想的人格就是史湘云这样的人,中国就有希望是吧。宝钗是没出路的,所以宝钗不能代表中国的未来,你怎么办?最后的结论很清楚,在曹雪芹看来,魏晋名士这种风流人格,潇洒的,洒脱的风流人格,并不是中国未来的出路,不是中国文化的生命力,这个评价其实就在其中了。
红楼梦里面塑造了若干个人物,这些人物的意义,要在形式完成性语境当中反复的领会。这批人是高于当时整个社会层面之上的人,一共就没几个。一个宝玉,一个秦钟,一个柳香莲,一个蒋雨涵,一个尤三姐。这帮人谁懂他们啊,高出当时整整一个时代的社会现实之上,为这个社会所不能容忍,他们彼此的深刻情感是其他人不能理解的,黛玉是理解的,当然黛玉没跟他们在一起,所以宝玉挨打之后,有一个情节(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打的差不多快要打死的时候,又送到房间里怡红院去了是吧。先是宝钗来看他的?宝钗看他是怎么来看他的,走进来那个样子就知道了,拖着个药丸呢。
明朝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朝廷会当众羞辱大臣的,大臣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事,打板子,二十板子已经很厉害,四十板子有可能打死了,正因为这样,中药铺里面就发明了一种药,专门治棒伤的。宝钗居然去托这个药来,托了这个药就跟袭人说:晚上用酒把它研开,让他服下去,那个热度就散了。这是一语双关了,宝玉本来身上本来就有毒啊,应该把它散开。那是一个道德教育者来了,宝钗跟宝玉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早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又是教训的话。
那么黛玉来了是什么样子呢,她手里没药的,两只眼睛哭得如桃子般肿起来。那是真情的表现,然后看他打成这个这样,叹一口气。你从此刻就都改了吧,然后宝玉马上跟黛玉讲:你不要说这样的,我就是为了这些人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样的话,宝玉只敢跟谁说?黛玉。因为黛玉懂,其他人都不懂。宝玉有一次跟柳湘莲说,我这个人是关在笼子里的,不得自由的,他不出来贾府。一出贾府,贾母马上把他带回来了。他说今年清明的时候,秦钟的坟你上过没有?柳湘莲跟他说,上过了你放心,我每年都不会忘了去祭奠。宝玉说:好!他们就是这批人。这批人,也是不是出路,出路是没有的。
我举这个例子表明什么?我们对一部作品真正的把握,就是要进入其形式完成性语境,然后每一种题材实事的意义才得到了说明,才被感悟到。一部作品是双重语境,真正的内容不是在题材事实语境里,而是在形式完成语境中。
这才是作品真实的内容,这样我们就打破了传统的美学,把一部作品的内容看成是它的题材实事。正如黑格尔所说:一部小说并不是因为它情节丰富,人物众多,就是有内容的。而是它给予我们的启发和普遍的真理,才让这部作品有了内容。
黑格尔在逻辑学当中居然讲到小说创作了,蛮有意思的。这话说得对,有时候我们看了一部小说,它内容是很丰富的,情节也很多,悬念也很多,然后一直拖着我们,最后看完了这一大堆东西,装在我们肚子里,后来就把它忘了因为没什么意思。其实在内容上它是贫乏的,他没给我们多少启发,而一部红楼梦给我们的启发可多了,不是它丰富的情节,不是它众多的人物。
那是好多年前,课间休息,我讲哲学导论,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位同学上来跟我讲:王老师我最近很孤独。
我说:你是不是恋爱了。
他说:没恋爱。
我说:没恋爱的人怎么会知道孤独呢?你这恐怕不是孤独,你这个叫孤独或寂寞。小时候就有了,你父母是双职工,白天把你关在家里的,你一个人在家里,晚上他们才回来,你整整这个白天很孤单,很寂寞,但你并不孤独。
(后面的内容视频里没有,但我经常关注王德峰老师的视频,下面的内容是另外一个视频摘录)
他说:我是不是恋爱一场呢?
我说:恋爱也不是你想恋爱就能恋爱的,还有那份情缘呢?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读红楼梦啊?!你读了红楼梦再来跟我讨论什么是孤独。
他后来读了,读了就明白了。他说:宝玉和黛玉,荣国府这两个人孤独了。但他们绝不孤单也绝不寂寞。上有老太太关怀着呢,边上一大堆姊妹,成立了诗社喝酒吟诗,底下一大堆丫鬟伺候着呢,每天热闹非凡,但孤独这两个人。你去读了就知道了。
笔者:《红楼梦》把爱情说出来了,爱情是没办法用理论言说,还是只有文学、音乐、艺术,红楼梦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启发(告诉)我们爱情是什么。
所以黑格尔讲的对,他说:诗人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人生博大的导师。说诗人其实不仅是诗人,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这些例子都表明我们读一部小说,比方说进入红楼梦,我们进入的并不是它一连串的故事,这些故事只是一种载体,一种材料,不是他的内容本身,这概念就比较有意思,叫作品的形式完成性语境。它让整个作品作为一个世界完整了,然后它的每一个组成的要素都获得了它真实的意义。作品的形式完成性语境让整个作品作为一个事件得以完整,它的每一个组成的要素都获得了其真实的意义。不是从头到尾读完了这部作品,完整的了解了作品的内容就算读懂了这部作品。所谓题材事实,是你要把握这些题材事实进入其中的那个形式完成性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