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才讨论对象性语调和情感评价语调的迭加。这个讨论的重要性在于重新认识什么是艺术作品的真正的内容。
大多数作品都有现实内容的,可以说作品构成了一个题材事实语境。要知道题材和素材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直接从生活中拿到的叫素材,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生活素材都可以放到作品中去,被选进入了作品的那部分叫才能叫题材。
就像我们小学读书,要写叙述文。老师会跟我们讲要多观察生活,要积累写作的素材,不然到时候我出一道题目,你没东西,不好写。
我们在生活中积累了许多素材,这是真的。不过我们的生活内容比较单调,写作文的时候没什么东西好写,这是最大的苦恼之一。
我小时候写作文也觉得苦恼。生活很简单嘛,礼拜一到礼拜六,早上几点钟到学校,下午几点钟放学,回来做一点家务,然后做功课,然后睡觉,诸如此类。老师叫我写一件难忘的事,好像没难忘的事吧。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的性灵不够敏感,对生活不能感受,许多平凡的事情里面有超越性存在没能够领悟到。领悟到了,这些小事就变得很有意义,这是个人的问题。
生活当中有许多的素材,总是要取舍的。比如说你跟着老师去春游,老师带队玩了一天,有素材吧。哪些素材能进入你的作文呢?能进入你作文的一定是题材,那么题材是如何选择的?
左拉提倡自然主义写作,自然主义就是说我们照实写生活吧,不要添加作者任何来自作者方面的东西。这就是自然主义,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左拉本人也做不到。任何的文学创作,艺术创作都是这样。
我们如果把现实生活都照搬到作品中去,是不现实的。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被各种偶然的因素东拉西扯的。我正在写一篇文章突然想小便,难道要把这上厕所写进去?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作品形成一个作品的题材事实语境。我们把哪些素材放到作品作为题材,这是写作时要思考的,任何创作都是这样的。
我以红楼梦做例子,一部长篇小说一百二十回。那么它的题材事实语境其实很清楚的,题材就是贾氏家族从盛到衰的一个过程,朝廷来抄家了,最后树倒猢狲散。一部红楼梦有一个题材事实语境,这是肯定的。
你把红楼梦从第一回一直读到一百二十回,所有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那些重要的人物的最后的结局全了解了。这就是了解了整个作品的题材事实语境,请问你因此读懂了红楼梦吗?
假如我们对小说中情节和人物的掌握,看成是对作品的理解,我们错了。只要能识字,肯定读得懂了红楼梦。事实上读懂红楼梦的非常少,曹雪芹在第一回写了一首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雪芹本人知道他这部小说流传出去后,真正能看懂的,能解其中味的会非常少,甚至可能没有。谁不了解情节,谁不了解其中的人物呢?你进入了这部小说的题材事实语境,你并不是读懂了它。什么情况下才能算读懂了它呢?你在进入这个题材事实语境的同时,也进入了小说的形式完成性语境。
我们举例来说吧,红楼梦给我们的感受是多方面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人物的叙说,他们的对白,他们的交往,都是对象性语调。那些事情写出来了,人物的关系写出来了,同时一个情感评价语调上去。
我举个例子,在红楼梦第七十六回讲到贾母,在中秋节晚上,她兴致很高,举行了家宴,一面喝酒一面赏月。喝得尽兴的时候,有两个人悄悄离席了,一个是史湘云,一个是林黛玉。她们找到一个地方:凹晶馆,想要安静赏月。凹晶馆这地方有个池塘,那轮月亮映在这个池塘上,两个人兴致很高,想联诗。
联诗是一件非常有趣的诗歌比赛。我先出一句,你马上要跟我一句呢,必须跟我那一句是对仗工整。你第二句来了,我第三句要跟上去,跟你第二句又是一副对子,就叫联诗。
两个人都是才思敏捷的人。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当中的许多人都会写诗,水平最高的两人:黛玉和湘云。宝钗比她们略低一点,探春就更低一点,所以这一情节的描写非常的有意思。我们可以感受曹雪芹把这一段联诗写下来的情感评价语调是怎么放上去的。那是一种欣赏,中国的诗歌艺术和两位大才女彼此的竞赛,你读得非常的开心。这件事你了解了,但是你同时进入了情感评价语调,也就是曹雪芹在展示我们中国文化非常美好的一面——语言的艺术。诗歌的创作,借助这林黛玉和史湘云来呈现。这里面作者的情感评价语调一定在其中,因为它得到了两个女诗人的才华大肆渲染。一句一句读下来,你不得不佩服,突然一想:曹雪芹本事真大啊。因为史湘云出来的句子跟黛玉出来的句子是不一样的。因为心肠不一样,两副不同的心肠,人物心肠(人物性格)换的很快,而且都是水平极高的,一句一句的联下来,整个又是完整的一部作品,是对中国诗歌艺术的这个赞美啊,曹雪芹本事大了。这种赞美和欣赏都呈现出来了是吧,但是他最后是怎么结局的呢?湘云来了一句,寒塘渡鹤影,后来黛玉那一句跟上,冷月葬花魂,结束了。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了,曹雪芹在赞美我们民族的语言艺术,诗歌成就,诗歌境界的同时,对这个文化有一个他评价上去了,那种总体上的悲剧。当然他同时暗藏着这两个人回来的结局。史湘云是流浪的,寒塘渡鹤影。黛玉后来死了,冷月葬花魂。后来两个人的结局也隐藏在其中了,从对祖国的诗歌艺术的赞美,到整个文化悲剧性的结局转换,这一切都属于形式完成性语境,而不是这件事情本身。什么叫读懂了红楼梦,他写这些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都是题材事实,他都把这些题材事实放到一个语境,总体做了一个评价。
笔者:恍然大悟,和文学理论提到的语境类似,小说写作就是把现实生活中的素材选一部分成为题材事实,由作者虚构一个语境,最终作者给出小说人物结局,给一个总体评价。
对整个这部作品的所有题材事实的总的情感评价就是它的形式完成性语境。
你只有把握了形式完成性语境,你才算读懂了这部作品,这是它真实的内容本身。我们别把红楼梦的内容看成就是它的那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和,他们情节的展开。小时候读红楼梦,最大的引导我读下去的悬念是宝玉和黛玉他们能不能走在一起呢?也没人告诉我后来是悲剧。你这就是悬念了,读完了没走在一起。哎哟,蛮难过的,结束了!这样的阅读只是进入了题材事实语境。
笔者:网文都是题材事实语境选取非常优秀,悬念给得到位。
后来多读几遍,我可以一辈子读红楼梦,读到后来你对它的形式完成性语境的了解是越来越丰富了,他塑造的人物,都在说些什么,这些事情本身不是很重要。而且老外看起来还觉得奇怪,主要内容就是吃饭,所以这些题材事实他们也无法理解,但是我们在这些题材事实当中却触摸到了形式完成性的语境。把握一个作品的形式完成性的语境,是一个导演,指挥家或演奏家的一种基本能力(本事)。
我举个例子,某人导演一部电影。那么他就选了好几个演员了,来分别扮演其中的角色。那么导演就要给演员上课,讲剧本。讲剧本的时候就对每一个扮演角色的演员都提出了要求,你该怎么演这个角色。演员把剧本完整地读一遍后,还关注演员怎么表演,承担的那个角色,导演就说了一堆的话来启发演员。这个人物在整个作品当中他的位置是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个人物,这个人物与他人的关系和他自己命运的道路意义在哪里?一般情况下,导演的水平要高于演员,但是偶尔也会倒过来。赵丹就是厉害在这里,导演也要跟赵丹讲剧本的,现在这个角色该怎么演,我告诉你。赵丹很认真地听完了,然后下次来演了,拍摄现场到了,摄影棚里也到了,但他老迟到,因为大牌嘛。别的演员老早等候在那里,他还姗姗的来迟,导演肯定蛮光火的,后来想想这是大牌,也不能得罪他。来了以后刚想跟赵丹讲几句话,赵丹就说不用讲,你开机吧。开机了,轮到他上来演,他的这一番表演让导演大吃一惊,没想到远远超出导演的预料之外,有些地方是导演没想到他都演出来了。这种情况叫演员高于导演。这时候导演对这个演员就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你对整个作品的把握以及对人物角色意义的把握比导演更深入,更恰当,就可以了。
万一出现,不是导演高于演员,也不是演员高于导演的,大家势均力敌怎么办?也有的,就是导演跟演员讲,该怎么演这个角色。演员听了要求之后,自己看了(剧本),觉得不是这样的,两个人争论了吧。演员不买导演的账,导演也不买演员的账。最后导演发火了:我导演还是你导演?!导演在整个过程当中承担最高责任,这部作品的艺术成功与否取决于导演,导演应当是专制君主,你必须听我的。演员可能受不了,尥蹶子不演了。那么这种争论怎么解决呢?假定导演对演员说,这样理解是错的;演员跟导演说你这样理解才是错的。最后的仲裁者在哪里?各位想想,观众?这电影还没拍好呢,没有观众。这时候仲裁者在哪里呢?许多人会认为找那个原作者,假定原作者还活着。比方说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假定张艺谋跟巩俐,关于演奶奶这个形象有严重的分歧,谁都不能接受对方,我们把莫言找来。有意义吗?意义在哪里?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想法,但是它很naive(天真)。有两条理由,第一条理由是:当作者完成了小说的创作,这部小说作为一个作品,离开了作者,它获得自己独立的生命。这时候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评价跟普通读者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具有同等价值,并不高于我们。这是第一条:原作者对这个作品的解释没有权威性。
我们以后要讨论艺术创作的过程和本质过程的时候,会知道这件事。我们千万别把一部作品看成是作者意图的实现,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部作品作为艺术作品是很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