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欺骗和自以为是的救赎。偏偏李棋齐两者都占全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我不仅是观众,还是戏里最傻的那个角色。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公司年会上。那天下着大雨,我躲在酒店门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幕中。一把黑色雨伞突然遮在我头上,回头就看见李棋齐带着笑意的眼睛。“一起走吧?我车就在附近。”
那天晚上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那块我后来才知道价值不菲的手表。我当时只觉得这人真体贴,明明自己开着豪车,却愿意陪我这个实习生一起冒雨跑过半个停车场。
“秦娴是吧?我看过你做的策划案,很有想法。”他为我拉开车门时这么说,雨水顺着他头发滴下来,他竟然毫不在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的我刚进公司三个月,还是个战战兢兢的实习生,做的都是打杂的话。怎么可能有策划案被他这样的高层看到?
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连那场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助理提前三天就开始关注天气预报。
但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想这么多?一个常年躲在角落里的影子,突然被阳光照到,第一反应是温暖,而不是怀疑这阳光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我妈常说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她去世得早,这话我却记了很多年。可惜记住归记住,毛病一点没改。
李棋齐的追求来得迅速又直接。每天早上一杯咖啡,准时出现在我工位上;每次我加班,他总能“刚好”也在公司;我无意中提到的书,隔天就会出现在抽屉里。公司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实习生攀上了高枝。
好友梅盼提醒过我:“李总这人太完美了,娴娴,你得留个心眼。”
我笑她想太多。那时候的我,沉浸在被人关注的喜悦里,根本看不见别的。现在想想,我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一个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爱的人,突然得到这样热烈的关注,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见到水,哪还顾得上分辨有毒没毒?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他带我去一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餐厅。我穿着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小礼服,浑身不自在。他看出来了,吃完那顿人均消费顶我半月工资的晚餐,又带我去路边摊吃烤串。
“其实我更爱这个,”他举着烤串笑着说,“那些高档地方都是为了谈生意。”
多完美的说辞。既展示了他的实力,又显得平易近人。二十出头的我,哪能识破这种套路?
交往半年后,我搬进了他的公寓。他说的理由让我无法拒绝:“每天送你回家后,我都担心你那个老小区的治安。让我安心点,好吗?”
现在想想,哪是担心我的安全,是方便监视我罢了。
同居后,我发现他有些奇怪的习惯。比如书房的抽屉永远上着锁;比如他接电话总会特意走到阳台;比如他电脑永远设置密码,并且从不让我碰。
我问过一次,他笑着揉我的头发:“公司机密太多,怕不小心泄露了。你要是看了,到时候出问题,咱俩都说不清。”
多完美的理由,既显得他专业负责,又轻轻松松打消我的疑虑。
真正开始觉得不对劲,是有次他出差,让我去他书房找一份文件。那抽屉居然没锁。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它。
里面除了一些文件,还有个旧手机。我明明记得他说过这个型号的手机早就坏了,扔了。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看看吧,就看一眼。
手机居然还有电。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让我浑身冰凉——是我大学时打工的照片,穿着可笑的工作服,正在给客人端盘子。照片日期显示是我们认识的三年前。
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那天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浑身发冷。脑子里闪过很多细节:他第一次见我时叫出我的名字;他说看过我根本不存在的策划案;他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像早就做过调查...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计划”。
多年后我都在想,要是那天没发现那个手机,我是不是会一直活在那场骗局里?有时候无知是福气,但那种福气,我宁愿不要。
李棋齐提前回来了。看见我手里的手机,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娴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举着手机,“解释你为什么三年前就偷拍我?解释这个‘计划’是什么?”
他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可怕。
那晚他搬去了酒店。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回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细思极恐的线索。
第二天我去找梅盼,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愣了半天,最后说:“我认识个私家侦探,靠谱。”
侦探叫老陈,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我的故事,他点点头:“这种案子我接过类似的。你先别打草惊蛇,有什么发现及时联系我。”
调查需要钱。我拿出所有积蓄,甚至偷偷卖掉了李棋齐送我的项链——像是某种幼稚的报复,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等待调查结果的那几周,李棋齐试图联系我。他发来解释的短信,打来道歉的电话,我全部拉黑了。不是不想听解释,是怕自己心软。我知道自己有多容易原谅别人,这次必须硬起心肠。
老陈每周约我见一次面,汇报进展。第三周,他带来了令我震惊的消息:李棋齐根本不在他现在这家公司的高管名单上。至少,不是以真实身份。
“他是公司实际控制人,”老陈把资料推给我,“你男朋友——前男友——是公司最大股东。”
我愣在那里。所以什么部门总监,什么年薪百万,都是演给我看的?
“还有更奇怪的,”老陈继续说,“他同时在调查你母亲的事。”
“我母亲?”我完全懵了,“她去世十年了,有什么好调查的?”
老陈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我查到,李棋齐的父亲和你母亲是旧识。”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我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感情骗局,现在看来,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她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穿着最爱的蓝裙子,在厨房做她拿手的红烧肉。梦里她对我说:“娴娴,别轻易相信别人,但也别谁都不信。”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摸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能查查李棋齐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吗?”
一周后,老陈约我见面,表情比以往更严肃。
“事情有点复杂,”他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照片已经泛黄,是张合影。年轻时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两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婴儿。
“这个男人是李棋齐的父亲,李建国。”老陈指着照片,“这两个婴儿,根据我的调查,应该是你和李棋齐。”
我盯着照片,脑子嗡的一声。所以我和李棋齐是旧识?怎么可能完全没印象?
“还有更惊人的,”老陈压低声音,“你母亲和李建国曾经是商业合作伙伴。他们共同创办了一家公司,后来你母亲突然退出,不久后就生病去世了。”
我心跳加速:“那家公司是...”
“就是李棋齐现在经营的公司的前身。”
一瞬间,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起来。李棋齐接近我,不是偶然,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有计划有目的的接近。但为什么?是为了公司股权?还是有什么更深的秘密?
我决定直面李棋齐。
约他见面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他似乎一直在等我的电话。
我们约在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路边摊。夏夜的风温热,吹在脸上痒痒的。他看起来憔悴了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不修边幅。
“你都知道了吧?”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我知道你骗了我,知道你很早就开始调查我,知道我们父母曾经认识。”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烤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我最初接近你确实别有目的,但后来真的爱上了你,你信吗?”
我笑了:“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张照片——和老陈给我的一模一样的合影。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照片上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这孩子...”他指着母亲怀里的婴儿,“是他女儿。”
我愣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是的,秦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街边的喧闹声、烤串的滋滋声、远处车流声,全都消失不见。我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那个摧毁一切的事实。
“不可能...”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太荒唐了...”
“我一开始也不信。”他苦笑,“所以我接近你,想找出证据证明这不是真的。我调查你,观察你,甚至偷偷拿你的头发去做DNA检测...”
“结果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结果显示,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以你明明知道我是你妹妹,还和我谈恋爱?还和我...”我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这样的!”他也站起来,“我做检测是在我们交往之前!拿到结果那天,我本来要和你分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你了。”他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这很恶心,很变态,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响声惊动了旁边的食客,所有人都看过来。
“别用爱这个字,”我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你不配。”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还有件事你没知道全...你母亲的死,可能和我父亲有关。”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拨通了老陈的电话:“李棋齐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这个我查到了,正准备告诉你。但还有更多内情。”
老陈告诉我,李建国和我母亲当年不仅是商业伙伴,还是恋人。公司做大后,李建国偷偷转移资产,把我母亲踢出局。我母亲深受打击,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
“李棋齐可能一开始是想替父赎罪,或者打探你是否知道内情想要报复。”老陈分析道,“但事情后来失控了。”
所以这是一场始于阴谋的接近,却在过程中变了质。多么老套又恶心的剧情。
那晚我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三件事:第一,辞去工作;第二,拉黑李棋齐所有联系方式;第三,联系律师,咨询我能否追回母亲当年在公司应得的股份。
律师姓赵,是梅盼介绍的,据说很擅长打这种陈年旧账的官司。
“时间过去太久了,取证会很难。”赵律师实话实说,“但如果你有确凿证据,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开始全力寻找证据。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难。李棋齐显然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开始多方阻挠。以前恋爱时的体贴温柔,全都化为了商场的冷酷决绝。
有时候我觉得很可笑。曾经同床共枕的人,如今在谈判桌两边针锋相对。他看着我时,眼神复杂,但我已经懒得去分析那里面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最艰难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弃了。直到某天整理母亲遗物时,我发现她的一本旧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和李建国创业的经过,还有公司初期的股权分配。
最后一页写着:“建国答应给我30%的干股,说这是对我付出的认可。我知道公司能起来全靠他的关系,但我确实倾注了全部心血。”
我抱着那本日记哭了很久。为母亲不值,也为自己这些年的天真愚蠢。
有了日记作为突破口,官司终于有了进展。法院同意受理此案,尽管距离最终判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开庭前一天,李棋齐来找我。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
“我们能谈谈吗?不谈公事。”他说。
我让他进门,但没给他倒水。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像两个陌生人。
“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他开口说,“临终前,他承认了对不起你母亲的事。”
我没说话。
“他还说...”李棋齐深吸一口气,“那张照片里的婴儿,其实不是我和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父亲说,当时他和我母亲一直没孩子,你母亲未婚先孕生下你后,他们曾经商量过要收养你。所以拍了那张照片作为纪念。但后来你母亲反悔了,决定独自抚养你。”
所以...我们根本不是兄妹?
“那DNA检测报告是怎么回事?”
他苦笑:“我伪造的。当时以为这样能让你死心,也能让我自己死心。”
我该生气的,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只有一片麻木。谎言太多了,多到我已经懒得愤怒。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轻声问。
“有意义!”他抓住我的手,“如果我早点坦白,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多欺骗...”
我抽回手:“没有如果。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不可能了。”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官司打了整整一年。最终,法院判决李建国遗产(由李棋齐继承)需支付我母亲应得的股权折现及多年利息,总计八百余万元。
宣判那天,李棋齐在法庭外等我。“恭喜你,”他说,“你赢了。”
“这不是赢,”我看着他,“这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保重。”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得让人想哭。这一刻我等了太久,久到当它真正来临时,我已经感觉不到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后来我用那笔钱开了家小书店,专门收购和出售旧书。梅盼说这是我潜意识里还想相信故事的美好结局,哪怕自己的故事这么不堪。
也许她说得对。人总是渴望自己缺失的东西。
李棋齐离开这座城市前,来书店找我。他买了本《百年孤独》,说很适合我们的故事。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累了。”
他点点头,走出门前又停下:“如果...如果我一开始就坦白一切,我们有可能吗?”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人生没有如果,”我说,“只有后果和结果。”
他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下雨天,那把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伞。如果当时我知道伞后藏着那么多谎言,我还会走进那片阴影吗?
可惜人生没有预演,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现在我的书店里总是充满阳光。我在窗边养了几盆绿植,它们长得很茂盛。梅盼常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像这些植物一样,给点阳光就能活下去。
是啊,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终会在时间里结痂脱落,留下或深或浅的疤痕,提醒我们曾经受伤,但也曾经痊愈。
每天打烊后,我会坐在窗前看一会儿日落。阳光渐渐褪去,阴影笼罩街道,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就像我知道,尽管曾被阴影笼罩,但我终将走在阳光里。
全文完。